第40章
因此在察觉到不对劲之时,立刻赶到了青青公主居住的静澜苑。
钓出恭亲王,本不至于搭上启国公主的性命。他是能夺下顾修圻递去的那杯毒酒的,也能在当下喊来羽林卫,或是通知太后,阻止新帝的冲动之举,
但他没有。
在看到那张被小师弟临摹了无数次的脸时,私心终究还是胜过了公理。
青青公主死于顾修圻的毒酒。
而他,是冷眼旁观的纵火者。
顾修圻骑着马靠近,望着唯一的同犯,眼里眯着森冷的打量:
“是你告诉他的?”
宗淙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本就不多的愧疚:
“如陛下所言,此事我也有参与,我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顾修圻也觉得宗淙不像是会干这种蠢事的人,可又实在奇怪:
“那到底是何人?你特意放了大火,宫殿都烧成了灰,难道当年那场大火还有活口?”
宗淙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恭亲王的余党还没清干净,又起了大火,宫内乱得很,若是有人趁乱逃走,倒也不是没可能。
“我记得,静澜苑内有一处死水潭,除非有人潜在水潭中躲过一劫,但那样大的火,哪怕逃出去,不死也要掉层皮,当时你我都守在宫苑外,并未感知到异常。”
那处死水潭,原是能通往护城河的,当年先帝绞杀旧宸皇室,靠的就是这条暗渠,后来便堵了起来,成了一潭幽深浑浊的死水,若是底下藏了个人,一时半会还真难察觉。
这给了顾修圻一个可能的推测:
“或许……当时静澜苑内藏着位内力高于你我之人,且极擅隐匿身形。”
宗淙猜不到那人是谁,但当下更重要的,明显是劝陛下放下执念:
“事已至此,陛下不若还燕王自由,他自小就吃不得苦,也不喜欢习武,难得扔下了一身负累,倒不如让他自在随心一世。”
顾眨着眼,瞧来的目光似乎是纯然的好奇,歪了歪脑袋:
“可是宗将军……不是也想将人偷偷藏起吗?否则为何将朕单独安在知州府,趁着朕重伤昏迷,暗中安排船只去沧州呢?”
那双漆黑的眼里映出镇南将军手上的提灯,明明灭灭恍似鬼火,声音几乎是飘到的宗淙的耳畔:
“敢和天子抢人,宗将军胆子大得很呐。”
宗淙心头大骇,知道身边是出了陛下的细作,可惜一时半会也猜不到对方是谁。
又见顾修圻挂起了如常的笑,语气玩味地继续说:
“我虽与王兄生了嫌隙,但就青青公主一事而言,你我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说若是王兄知道,当年公主本有希望逃跑,却被你拦下了最后的生路,他会作何感想?”
“他害死你父母,你却是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之一,你二人命债相缠,是一辈子的生死仇敌,却还妄想将他留在身边,简直痴人说梦。”
“与其劝朕放人,倒不如助朕将人留在你我跟前,卿以为如何?”
宗淙望着顾修圻离去的背影,情绪全被隐在夜色之中。
静默几息,终于还是拉起缰绳,跟了上去。
在陈凌的带领下,一行人避开了绊发毒箭的藤条,绕开了能陷人马的流沙坑,在行至谷三岔口时,忽然驻足,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
“陛下,臣,好像记不清了,这路太复杂……”
脆弱的脖子第三次挨到了剑锋旁。
“既如此,留你也无用,要么好好想想,要么自裁吧。”
陈凌欲哭无泪,瞧瞧这条道,又看看那条道,正准备随便选一条走,忽闻一阵乐音自东面遥遥传来。
那乐音清脆悦耳,似莺鸟啼鸣,断断续续却又自有一番韵律。
“是王兄在吹叶玩!”
顾修圻收回剑,当即勒转马头,领着一群人向东侧小径追去。
雾气忽然浓了起来,提灯受潮严重,一时间竟然全都灭了,在浓如墨般的夜色里,大雾掩盖了仅有的月光,四周是摸不到方向的黑。
而乐音却是不停,似乎越来越近了。
“陛下!”
宗淙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只听到愈来愈远的马踏声。
想要细细听一听辨认方向,却被断续不停的乐声阻拦,当下暗道不好。
这分明是中了埋伏。
顾修圻循着乐音,一路追出了雾气之地,视野渐清。
一处山庄坐落于连绵山脚,在夜幕中点着星星烛光,其上弯月高悬,映出斜靠在树上的人影,似乎是察觉到远处望来的视线,树上之人轻轻跃下。
乐音也跟着停住了。
“王兄……”
顾修圻盯着人,无知无觉地策马向前。
小径尽头是一方窄窄的石台,台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马儿刚踏上第三步,脚下石板猛地向下翻转,竟是个翻板陷阱!
猝不及防间,连人带马直直坠向下方丈许深的坑底。
这坑壁上嵌着的铁棘刺,落下时,尖锐的棘尖划破顾修圻的小臂与腰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而身下的马匹,却是直直插中坑底的长钉,当场便没了声息。
假若没有这只马儿作肉垫……
顾修圻沉着脸起身,并未给这只救下自己性命的马儿多分几道目光,而是将阴沉的目光落到坑顶。
他伸手去抓坑壁上的石块,想要爬出深坑,却只摸到一手湿滑的苔藓,还没爬多高,就重重摔落在坑底的硬石之上,于是又想动用轻功。
可惜内力刚刚调起,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该死!这铁棘刺上竟然还淬了毒!
昏沉间,一阵脚步声自坑外传来,那声音一步步带着特定的节奏,一听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皇族子弟。
燕王从来不会走得这么规矩。
此时此刻,顾修圻才意识到自己怕是中了计,却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竟然还没死,命可真硬。”
药问期望了一眼坑底陷入昏迷的人,拔剑出鞘,正准备跳下去补一剑,一只箭矢自暗处袭来,连忙闪身躲避,抬眼便见宗淙带着一队人赶来。
“来得正好,若是在此处解决了你们,倒能省了不少事。”
“放箭!”
话音刚落,暗箭如雨般落下,向刚刚走出迷雾的一群人袭去。
“我们此行只为寻人,并无恶意,还望谷主通融!”
宗淙一边应付着箭羽,一边向药王谷谷主声明来意。
却见那位谷中不知何时已经跃到了树梢,抱起琵琶,琴音随着内力峥然而出,承托起四处而来的羽箭,威势凌然,避无可避。
宗淙抹去唇角的血迹,抬手将左胸处的箭矢折断,也没了周旋的耐心:
“药王谷这是要和朝廷公然开战吗?”
凌凌月色下,他看到神医很轻很轻地扬出一抹笑,拨琴而下,拉出一道尖锐的鸣响。
向坑底扫出一道寒芒。
宗淙连忙拔出身侧佩剑,运上内力一掷。
琴弦被拦腰砍断,可剩下半截竟仍有余威突进——
正正刺入顾修圻心口。
神医的声音似冷月洒下:
“有何不可。”
第31章 谷中禁忌(二更)
神医熬的药药效很好, 同时带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用完晚饭回屋后没多久,燕竹雪就犯起了困,刚合上眼, 原本静谧的屋外却传来了异响。
他强撑起精神走到了窗边,看了半天才看清一个乌漆麻黑的身影,弓着腰似乎在栽树。
燕竹雪认得那人,是神医的暗卫, 半月前这人也在谷中,可是一直隐在暗处, 是以连名字也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
兰时头也不抬:
“种树。”
燕竹雪被这幅不愿回答的态度勾起了兴致,有心想逼着人多说点:
“我知道你在种树, 为什么要种我屋外?”
他望了眼被麻布包裹起来的树,又追着问了句:
“这是什么树?”
“你这向阳,光线好。”
燕竹雪只听到了半句话的答案,心想怎么不告诉他这种的是什么树?
才刚张嘴想再问问, 就被一股扑鼻的腥臭味激得连连后退。
那暗卫不知何时拉开了裹在树上的麻布,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于他的反应, 甚至挑衅似地抖动手中尚沾着白花的麻布,随风送进了屋内。
“这是风药,近日谷中缺风药, 陆陆续续还要种上好几株, 燕王若是受不了这味, 还是趁早离去吧。”
早在半月前,燕竹雪就感受到了来自这位暗卫的厌恶。
似乎很不想他留在谷中。
但这事,一个小小的暗卫可做不了主。
迎着窗外那道挑衅般的目光,燕竹雪弯下眼:
“是吗?可我舍不得你家主子,你家主子的厨艺太好了, 我现在不想走了,说起来,你尝过问期的手艺吗?应当是没有的吧,毕竟你只是一个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