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起上一世的求和信,燕竹雪心底冷笑连连。
自然是惹不起便要躲了。
他不可能对顾修圻痛下杀手,却也对这个自己曾效忠了一辈子的陛下感到失望,如今阴差阳错失了燕王的身份,更是乐得自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回去。
一世相护,早已偿了欠顾氏的恩情.
这一世,他只想扔下那个给了自己新生,又将他困在征伐之路上的燕王之称,好好地当一个自由闲人。
可为什么顾修圻就是不放过他呢?
“没了燕府的制衡,对陛下而言,不是幸事一桩吗?为何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问清楚,这重要吗?倒不如趁着鬼面将军之死,将燕家军收编……”
“重要,很重要。”
顾修圻打断了燕竹雪的话,漆亮的眸子一瞬不错地盯着眼前之人,语气认真: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燕王,不是燕王身后的燕家军,而是有着燕王之称下的王兄,我以为王兄也是同样在意我,这番话,我原以为不用说,王兄应当明白的。”
他说着说着就难受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又一口闷掉:
“可是王兄不信我了,一见面就怀疑我将燕王府视作威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未来之事毕竟还没发生,燕竹雪也不可能主动袒露前世之事,但若是不给个确切的理由,以顾修圻这执拗的劲,怕是还要继续纠缠,不会放人。
“陛下可曾记得臣第一次披甲是为了谁?”
顾修圻自然记得。
那日出征前不久,王兄坦坦荡荡地对他诉说着属于旁人的爱意,问他能否成全。
他的王兄胆子很小,小到在没有拿到婚书前,都不敢对喜欢的姑娘诉说情意;
可王兄胆子又很大,大到敢在父皇面前立下军令状,愿意以三千府兵,深入草原,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只为了拿到那一纸婚书。
那个女人……那个他费尽心思才弄死的女人。
顾修圻怎么可能会忘。
“臣只是为了求一封婚书,可是婚书的另一个主人已死,而后五载光阴,只为偿还先帝的教养之恩,到现在,臣也累了,若是陛下当真怜惜臣——”
燕竹雪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地:
“求陛下,放臣走吧。”
长袖随着伏跪的姿势向后缩了半截,露出一对腕骨分明的手,腕上的玛瑙木串红得招眼,像那个女人临死前吐的血。
哪怕死了,还如厉鬼般将他的王兄缠得紧紧的。
整整五年过去了,都还忘不掉。
“果然还是因为她。”
顾修圻蹲下身,托起伏跪之人的手,摩挲着那串手串,轻声如自言:
“其实你心里一直有怨,所以在听说青青公主是我所害后,才不信我的解释,更觉得我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别有目的,对吗?”
过程稍有偏差,结论却阴差阳错地对上了。
燕竹雪默然不语,认下了这个推测。
腕间的珠串被突然褪下,陛下垂眸望着手中的珠串,令人辨不清情绪。
“顾修圻!把珠串还我!”
第24章 至亲至爱
顾修圻拎起珠串, 回首一笑:
“王兄莫急,我知道它对你意义非凡,当年青青公主在宫里过得十分拮据, 能拿到这样一串价值不菲的玛瑙木串,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再任性也不会轻易毁了它。”
他坐回位置上,又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凳, 眼神示意燕王坐回来。
直到对方坐下,才悠然开口:
“我只是想邀王兄喝酒罢了, 可惜王兄不愿,只能拿件东西留人。 ”
“既然王兄不想归京, 我也不强逼,但天涯路远,下次相见便不知是何时了,你我兄弟二人应当好好饯别才是。”
一坛又一坛神仙酿被推至燕王眼前。
“待王兄同我共饮完桌子的神仙酿, 我不会再拦, 手串也自会归还, ”
神仙酿只所以名为神仙酿,是因为哪怕酒量再好的人喝了,也能醺醺然如升上界, 忘却所有凡世纷扰, 这酒极易醉人, 一坛喝完能醉上三天三夜,如今桌上摆着整整三坛。
这是想将他喝趴下啊。
燕竹雪被气得想笑,却并不觉得顾修圻能如愿,嗤笑道:
“好啊,陛下盛情邀约, 我哪里敢不从。”
顾修圻的酒量其实不是很好,但耐不住他有一个嗜酒的王兄。
因着自己的酒量超过寻常小孩,总会捏着这点威胁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赖皮糖,于是小赖皮糖只能苦练酒胆。
二人的酒量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若是一个不服输,一个不乐意放人,要真就这般僵持下去,最后两个人都得醉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回,燕王明显技高一筹。
他提前吃了迷药的解药,那药醒气清神,是上好的解酒药。
眼看着小陛下的脸上飞满红霞,眼神都迷离了起来,燕竹雪知道这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伸手夺过桌上的手串。
还没来得及戴回去,手腕被另一只滚烫的手压住,那双手再次将珠串夺了去。
顾修圻打了个酒嗝,恶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王兄……是我的,你答应了的,你是我的皇后,不准戴着旧情人送的东西!”
燕竹雪有点怀疑陈凌的制药技术。
这清神药当真有用吗?他是不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诞的话?极度震惊之下,连手串都忘了捡:
“什么?谁是你的皇后?谁答应你了?”
顾修圻似乎还没醉得彻底,答话时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时间:
“三日前,我问王兄是否想当皇后,王兄没有拒绝。”
“但我也没答应啊!”
燕竹雪站了起来,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竟然不是玩笑话。
“你同意了的。”
顾修圻撑着头,笑盈盈地望来,言辞之间,是一派天真坦荡:
“在我刚进宫的时候,你就答应过我。”
“我们要做彼此做亲的人,王兄忘了吗?”
小陛下刚进宫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他也才九岁,隔了十几年的光阴,燕竹雪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晟历九年的事情了。
先帝迟迟没有立后,后宫空虚,太后日日耳提面命,要先帝今早立后,朝臣递上来的折子十本有九本是恐江山后继无人。
顾渊不堪其扰,独自出宫散心,在林间遇一只野狼,误打误撞发现了窝在狼窝的孩子。
先帝那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曾意外宠幸过一位平民女子,一夜云雨过后解下身上的玉佩交给对方。
原是想着叫这女子凭此玉佩进宫领些赏赐,此事便算揭过,可是这女子不知因而原因迟迟不来,久而久之忙于政事的陛下便将这事忘了。
那枚玉佩,此刻正在狼崽子脖子上挂着。
既是皇室骨血,自然不能有沦为兽子的过去,顾渊杀了引路的母狼,将小孩带进了宫。
小孩刚刚进宫不适应,又亲眼看着养大自己的母狼死在人类剑下,对人怀有极深的敌意,乱吠乱咬,伤了不少人,在顾渊来看望的时候,甚至生生咬断了陛下的一只指骨。
“野性难训,与兽无异,关进兽笼吧,什么时候消停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扔下这样一句话,顾渊就走了。
小皇子就像是被像完成任务似的,成了先帝堵住悠悠众口的靶子,没有一丝教养的耐心,就连对他一个异姓王的孩子,都比对自己的骨肉在意。
燕小王爷却于心不忍,他深受陛下教养与庇护之恩,比顾渊还在意他的孩子,于是偷偷溜进了关着小皇子的兽笼。
领地遭到入侵,狼崽当场发狂,不负众望地咬了小王爷一口,他以为这样能吓跑对方,就和其它所有人一样。
可是第二天,小王爷并不气馁地再次出现。
这回倒是没了探望的心思,主要是为了一血昨日之仇。
于是两个小不点又打了起来,打斗太过激烈,将小王爷脸上的青铜面都打掉了,被他顺手抓起来当做盾牌,边防边揍那咬人的小太子,
这几年,在宗明奕的教导之下,小王爷的武艺日益精进,摸清楚小皇子的套路后,因着青铜面的防守,虽然又被咬了几口,却也终于是将这狼崽给揍老实了。
打服之后,燕小王爷也不和咬了自己好几回的小子说话,只吩咐人自府上取来软榻,搬进了兽笼。
他不会教小孩,但他养过小狗。
小狗初来乍到,正是熟悉主人气息的阶段,虽然调皮了些,却也是教养的好时机。
关押小皇子的笼子宽敞得很,里面被宫婢收拾得很整洁,小王爷有心教好圣上唯一的骨肉,叫那群多嘴的朝臣闭嘴,就这样住了进来。
这番侵占领地的动作自然又勾起了小皇子的不满,两小只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争夺彼此的领地,引得看守的羽林卫日日胆战心惊,将顾渊都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