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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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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至深处,青吾看见了,相灵背对他,正静静盘坐在蒲团上。静到左右四周,一丝风动也无。
      他在师尊身后空地默默跪下等待。右腿伤处又有些断裂,隐隐刺痛,青吾没有吭声。
      过片刻,相灵仍未理他,他才低首道:“师尊,徒儿来向您请罪了。”
      相灵却依然没动。
      青吾抬目,仔细去瞄,这才发觉,相灵面前正竖着一面水镜。师尊正透过这面水镜,远远望着一处千里之外的情形。
      水镜所现,是在一个璀璨晶莹、紫气缭绕的不似人间的地方,无数花草中沉着一口黑棺,黑棺中的男子面容温润,犹如沉睡,却灰白得毫无颜色。
      那是苏无音。
      龙离靠在棺边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魄。少顷,他慢慢拿起一根篪笛,放到唇边,平缓地吹奏起来。笛音悠扬,化出满天蝴蝶,啄落在苏无音的面上、身上,久久未散。
      青吾不敢再跟着看了,想要闭眼,却听相灵说:“不要躲,青吾。认真看着,他是你的师叔,你要记在心里。”
      青吾深深叩首:“徒儿……来向师尊请罪。徒儿罪孽深重,师尊还容徒儿姑且苟活,从此徒儿便是师尊的一件器物,但凭师尊……使用。”
      相灵收起水镜:“我现在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下山。只需混入人间,自此仙界神界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
      青吾向地面重重一点:“不必了,师尊。徒儿已确切地考虑过,无论生死,一定要继续做您的徒弟。”
      相灵声音隐约欣慰:“好。”
      他回过身来,面向了青吾。但就在这一刹,居然又有一滴黑血从眼角冒出,沿着脸侧滑落下去。
      青吾骇然:“师尊,您不是休息过?身体还没恢复吗??”
      “不是没有恢复,是自为师打断在永盛池中的入定,毒素已彻底与神魂粘连,不会恢复了。”
      “这!怎么会……”青吾喃喃,“那您……”何必还来救我。
      相灵牵动唇角:“因为为师说了,小青吾,你对为师是很有用的。”
      青吾第一次见师尊这样的微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沉静冰冷,这般瞧着他,真真切切地很像在瞧一个……物件。
      青吾再度低头叩首:“师尊请讲。”
      相灵声音静缓,像要讲一个故事:“青吾觉得,如若神族要培育一位无人能敌的至强之神,应该怎么做?”
      师尊这是要讲他自己,讲神树的由来。
      青吾道:“把一切好的资材都给他。还有……天赋,在最开始,就设法让他拥有最绝佳的天赋。”
      “青吾也懂得这些道理,很聪明。”相灵赞许,“因此,青吾可有进一步想过,神界千年积攒的灵脉喷薄而出,生为神树,不应该结并蒂果才是。”
      青吾猛地抬起头。
      相灵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亮,许多星点凝聚成型,变为一棵大树。树上最明亮耀目的星点,堆叠成了一颗果实的形状。
      “这才是神界最初的设想。千年积蓄,化为唯一的果实,将他培育为神界的期望。”
      青吾跪直身,望着师尊的展示,有些失神:“师尊意思是……原本我,是不应当出现的?”
      相灵拂手,星点再度变化。树上的果实变为两颗,一颗明亮的大果,一颗微暗的小果,可它们的光芒加起来,仍旧比方才黯淡。
      “不仅不应该有你,”相灵道,“你的存在,还分散了神树造神的力量。”
      “彼时你与为师皆还幼小,我也是后来听说,天帝见此暴怒,本欲即刻摧毁神树,重新利用灵脉之力。但神族没有那么多一千年可以等,为稳妥起见,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不知怎的,讲到这里,师尊刻意冷硬的声音却有些颤抖了。
      “……培育大果,凝滞小果。待大果成才以后,让小果主动献祭于他。只有这样,神树的天赋与底蕴才半点都不会损耗浪费。”相灵收手,点向自己胸口,“如此一来,并蒂果融为一体,神界便依然可以拥有至强之神了。”
      对于神界,青吾早已没有回去的想法。可那毕竟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他一直一直以为,曾经自己应该在那里拥有一个栖身的名额,哪怕是作为一个天奴。
      但现在,听到这里,青吾耳畔过静,他忽然间听不到声了。好一会,他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说出话来:“所以……我,本来就是多余的?神界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把我……当成一个应该存在的人吗?”
      又有黑血自眼角划落,坠入相灵的手心。对这个疑问,相灵轻轻颔首。
      青吾恍恍惚惚地,忍不住往前爬近两寸,又两寸,右腿裂伤的地方出血都不顾。
      “可他们说……他们跟我说,是师尊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是你害得我只能来做这个奸细!他们还说,本来也想培养我的……但神界没有资材,我如果想成神,就必须找你报仇,设法杀你……”
      相灵垂目:“如若为师死了,你回到神界邀功时,也会死。这样一来,天地灵脉的力量完整归回原处,神界才能够继续想别的办法,来催使它。”
      一下子,青吾失去了支身的气力。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腿在疼,拖在地上,刚要勉强愈合的血肉又被他自己寸寸撕开了,真的好疼。
      “所以……我从落地化形起,就是一枚棋子?”
      青吾笑得像在哭一样,嘴角不住上掀,泪滴却落下:“他们所有人跟我作戏,故意给我成神的希望,编造我和师尊你之间的联系,就是指着我……恨你,恨你入骨,揣着这一缕带毒的浊气来到你身边,设法害死你?”
      相灵未应。他眼角垂落的黑血越来越多了,现在连嘴边都有溢出。他向前躬身,似乎开始坐不太稳。
      青吾瞬间醒神,不再沉浸于无谓的情绪中,忙问:“师尊,是又毒发了吗?您是不是情况很不好??”
      相灵死死按住心口,皱眉强耐,将血咽下,才道:“幸而毒素不多,不会很快致死。”
      “不……不会很快是什么意思?”青吾着急无比,顾不得腿痛,两手并用再度爬近,攀至相灵膝前,“师尊,你不是说我能帮你吗?!徒儿、徒儿该怎么帮?”
      相灵轻笑:“小青吾,你能对你犯下过错的忏悔做保证吗?为师现在,可以相信你的真心吗?如若还有迟疑,为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依然可以下山。”
      青吾替相灵抹血,怎么都擦拭不干净,急得要疯:“我可以的!师尊,您要怎样用我,您说就是了!就如您……方才讲的,徒儿生来除却您,在世上便没有任何依靠,只要您能好起来,您想怎样对徒儿都行。”
      未料下一刻,下颚一紧,被相灵强硬地捏住,托起。
      青吾微怔。
      师尊就这样看着他,任由面上血滴淌下。目光依然沉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把玩的意味。
      青吾头回被如此真的当成个器物一样打量,不大适应,下意识抬手想挣开桎梏,但指尖碰上师尊的手指,却又止住了。
      师尊身受重伤,是很难受的时候,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欣赏师尊的容色,可相灵这样……苍然到清瘦的脸,血水从其间划过,蜿蜒留下痕迹;以及捏住自己下颚后,对着自己这个受人蒙蔽、亲疏不分的奸细,眼底毫不掩饰流露的轻蔑——
      他第一次发现,师尊原来也可以,艳如鬼魅。这样的美,和以前真是完全不同。
      相灵启唇:“为师需要你为我做三件事,且全力以赴,心甘情愿去做。因为,但凡有半分勉强,效果都会大大折损,甚至难以成功。”
      青吾小心翼翼握住师尊手腕,呆呆地问:“是……怎样的三件事呢?”
      “其一,半年之内,修炼到合体期。”
      这件事师尊很在意,上次便提过,且时间又缩短了。想想就知是不容易的,而且,自己还受过问心术,恐怕……
      但青吾不辩驳,点头:“徒儿可以。”
      相灵半眯起眼,拇指微动,缓缓抹过他的嘴唇,道:“其二,这半年期间,你要做为师的炉鼎,每过七日,供为师采补一次。”
      青吾立时惊震,似被雷贯彻后脊,浑身僵住。
      他瞳眸骤然一缩,半晌无法回应,相灵也就继续托住他下颚,瞧着他。
      “我……”青吾开口,连舌头都在发抖,“师尊,您这个要求……与第一件事是相悖的。徒儿……没办法一边给您采补,一边提升修为。”
      相灵手指上移,状似珍爱地抚到他脸侧,指尖触及他眼尾的小痣,轻轻扫过。
      “小青吾,你是为师缺失的一部分,吸纳你的丹田本源,能够帮为师缓解毒症。”相灵进一步往前,手臂绕至青吾后脑,搂住了他,“作为反馈,为师也会为你大量注灵,足够你提升修为的同时,在七日内修补好丹田,供为师下一次采用。”
      青吾越发僵硬:“可徒儿学过……强行注灵提升的修为,是虚的。徒儿提升到合体期后,便很可能无法更上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