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师尊的心放在大师兄那,已经好几百年。
这些天,他收敛热情,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先做个普通小徒弟博求好感,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点效果,师尊很关心他、很疼爱他,连灵脉都愿意拆给他。
可这些几乎都是沾了大师兄的光。师尊待他所有的好,都来自于对大师兄遗憾的弥补。
一旦开口,讲出自己的心魔是这般;一旦让师尊发现自己如今的模样……
就什么都完了。
师尊会厌恶他,甚至扔掉他。
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青吾慢慢翻滚到床榻边,找到一只软枕,徒劳地抱住,把自己蜷缩起来,坐在床边的角落里努力忍耐。他希望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心魔可以暂时放过自己。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找不到出口四处乱窜的火舌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消止的迹象。
等到天色暗下,青吾意识已不太清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要想办法,否则明日还是这样,他没法去见师尊。
扎伤自己应是有用,疼痛流血能让人清醒,但问起来怎么办……
混乱之中,青吾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模仿想象中师尊的手。
他自己的手,瘦蔫蔫的,和师尊一点儿都不像。
但似乎,他还是可以以为这是师尊的手的。
青吾歪起头,有点惊讶。
先前他全身心都拿来忍耐难受,毫无心思去看自己身上的改变。而现在,他好像找到办法了。
这种事,他其实仅在仙门话本中了解过,连图都没有看过。新仙界觉得合欢宗非常邪门,为严格管控其发展,话本里也写得语焉不详,他很缺乏概念。他知道两个人叫交合、云雨、欢好,但不是很清楚,那具体会是什么个样子。
更不清楚,一个人对自己……又叫什么。
但……如果是师尊的话,师尊,应该会这样做的。
……
真的起效了,他不再茫然无措,还渐渐找到了章法。
青吾不敢看自己。他望着仙府的穹顶,尽全力地去想象。
想象自己被那样温暖的怀抱搂住,然后,被狠狠地捕获。
想象未能继续的梦。
……
大约是寅时,心魔终于暂时消停。青吾脱力地靠在床边,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不热了,他终于感觉得到地面的凉意,寒冷令人心安。
完全缓过劲后,青吾睁开双眼,瞧着自己。他愣怔了好一会,慌忙施展洁净的术法,将自己全身上下灌洗了三次。搓到皮肤发疼,他还是觉得那股肮脏如影随形,如何都散不去。再施展了一回。
他怎么能这么肮脏、这么难看。
一定要擦干净,否则……师尊一定会嫌恶心。
第一次心魔发作解决,之后便好许多。青吾顺利跟着相灵学习了几种压制心魔的法诀,至少白日里,在人前,他现可持住,不漏破绽。
晚上那股痒意会泛上来,可能因为一般而言,晚上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还好,没有头一回那样激烈。青吾默默忍耐一晚上,交替使用几种法诀,等到天亮就缓解了。
师尊说,心魔完全驱除要在彻底勘破执念之事的时候,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共存。
这天傍晚,青吾听完相灵今日讲的课业,认真修习、复述,最后完美通过考核。他依然什么都没露馅,自觉共存得颇为完美,打算告退。
相灵却叫住他:“小青吾,你最近不太正常,为师猜测,可是多种法诀效果都一般,未能完全将心魔制住?”
师尊的猜测完全正确,青吾吓得站直:“没……没有呀,师尊,徒儿有在认真修习,考核不是都过了吗?哪里不正常。”
相灵柔眉,语气有些难过:“你近来不爱黏我了。”
青吾一怔,咬唇。
相灵细数道:“起初,你不仅坦白自己冲为师来才报的名,还总小手不干净,屡屡试探为师底线;后来被为师呵斥,你还晓得找为师摸一摸头,往为师怀里钻。但这几日都未曾再行那般。”他比一比彼此八丈远的坐处,“还坐这么远。变化太快,我不免担心。”
“……”青吾将头深深埋下,“徒儿想通了,不敢再肖想师尊,只求一心修炼,早日做成师尊希望的模样。”
相灵道:“为师想了解透彻,为你根治心病,但说谎就没意思了,青吾。”
青吾不言。
相灵却忽然说:“我知道你并非人间修士。”
没由来提起这个,青吾毫无准备,惊讶之下下意识就回:“师尊知道?您如何知……”
“人间没有家喻户晓的神医风灵,为师只是个普通的游医,到每一个地方都要更换名号。所以小青吾若来自人间,应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我。”
青吾猛然领悟,原来那日,师尊竟诈了自己。
想到这个,他呼吸停滞一瞬,心像被什么骤然攥住,快无法跳动了。
相灵的目光直直落过来,却并不凶狠,依然温柔:“新仙界海纳百川,是天下仙修汇集之处,身份有一些隐瞒并不奇怪。只是小青吾,你的心事很重,且多半和过去有关,为师一直希望你能信任为师,主动把那些烦扰你的事说给我听。或许有些问题,你愿意讲给我,为师转眼便能为你解惑。若心魔因此而起,无须各种法诀,几句话之内它就能不存在了。”
“小青吾,今日为师就在这里,以后,为师也会一直伴你身边,再不与你别离。不知你可愿意相信为师,把你的心事、把你一切担忧和恐惧都告诉我吗?”
第11章 刺心
青吾久久愣神,无法回答。对视着相灵的双眼,受着那刺入心腔的锐利感,他脊背几乎僵住。
师尊在……让他自己开口,讲自己的来处、自己的目的,自己一切想图谋的东西。
是了,师尊不像他,是个笨笨的人,自己许多的不对劲实在太明显了,身为相灵神尊,怎会洞悉不到。而且……让他说是出于好意,知道了这些,师尊才有信心为他彻底解决心魔。
很浅显的道理,他都明白。
只是……
青吾攥住衣袖,深深吸纳几口凉气,稳住神色,努力一笑:“师尊多想,徒儿没有什么心事。至多是担心修炼受阻,有些恐惧罢了。毕竟徒儿这样的天分……真的很怕最终不能让师尊满意。”
此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相灵的目光沉静下去。
他知道师尊这是瞧出他不肯说。可他真的……不能讲。
对徒儿、对他而言,相灵确是很好很好的师尊,几辈子几十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可师尊,同时也是神族的敌人和叛徒。
生而为神族,仙妖两界反叛,就像神尊们说的,他在世间不会有别的容身之处。哪怕只能做个天奴,他也必须维护住神界。
像一粒卑微的、窥视的尘埃去喜欢上将自己一切夺走的敌人,还为此产生心魔,已经够低贱了。他不能再露出任何可能被讨厌的破绽,更不能为一时感动,坏了大事。
青吾闭上眼,准备继续接受刨根究底的质问。反正他打死不认就是。
半晌,却听相灵说:“为师说过,青吾不必急于求成。要将你培养成一代新仙尊,至少还需几十年,你无须现在就担忧做不好。青吾只需每天走好每一步就可以。”
听意思,似乎是认同自己的解释,不打算再深究。
相灵又道:“当然,若哪日小青吾想说点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
青吾重重点了点头。
最后,师尊平淡道,他这里既已经稳住,便要继续去人间摆摊。还是照之前所说,半月才回。人间亦有许多性命等着拯救,希望青吾这些时日仔细研习法诀,莫要再出意外了。
听来,这几日的事,加上方才那样的态度,师尊有些心烦。师尊有自己的事要做,并不想被牵扯在他这,所以半个月内不会想再理他。
青吾忍住眼底的热意,颔首,恭敬行礼,后退出去。但踏出洞府时,胸腔中骤有刺痛疯痒,极为难受。他不过是想到师尊或有失望,心魔便难安起来。
幸而面上忍住,并未流露。
只是他也不晓得,师尊又要离开的半个月、且是讲明了不想再理他的这半个月里,一个又一个望不到头的晚上,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未等到第二日,夜空中划过一道光华,青吾便明白,相灵已离去了。果然后半夜心魔便发作起来。他知道如何暂且解决,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办法,即便师尊人不在、看不到,他也绝不愿再用。
却也幸好,这次师尊不在,他可以用另一个办法。
四日后,龙离再度当进自己家一样直接飘入六千峰,就见着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圆滚毛茸的青吾。
龙离骇然,龙离震惊,龙离没忍住将青吾帽顶到肩膀的毛都挼了一把:“你这是怎么了?真想变小灵兽啊?”
青吾被揉到肩膀时避了一下,还好,没被碰得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