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鬼狐的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更用力地咬合利齿,裴琢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呛咳,圆斑状的血点滴落在地。
“怎么不像刚才那样伶牙俐齿了?”
黑雾在空中变幻着形状,阴森森地嗤笑:“就算你能把自己变成一团雾,我也照样能让你感受到被拆骨吞肉的滋味,要是你现在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舒服点儿。”
“咳咳!是啊......”裴琢剧烈咳嗽着,他抹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看向鬼狐,在这时候竟还带着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将疼痛千百倍地还给你?”
裴琢的眼神让鬼狐感到强烈的不悦,但他很快又咧开嘴上扬,在现实里露出森森利齿。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裴琢缓慢地眨着眼睛,他在痛苦面前不是在嬉笑就是在沉默,总无法做出令鬼狐满意的反应。
于是那痛感就变得更深切,更缓慢,裴琢捂住自己的腹部,重新靠着柱子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翻滚着血色的红云,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幕,像无法逃离的囚牢。
“装模作样。”黑雾绕至他的身侧低语:“无所谓,我也没打算让你死得轻易。”
“我会彻底毁掉你想要的,让你崩溃求饶,被我吞吃殆尽。你是红殊的孩子,你活该被我挫骨扬灰一万遍,经历从未有过的绝望。”
洞穴中,燕重楼的头里传来阵阵剧痛,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包围着他,指挥着他。
但它不再妄图挑拨仇恨,反而带着甘美和甜蜜,它说:“你不想救他吗?”
裴琢快要死了,他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差,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可怎么办?
“闭嘴!!”燕重楼对着死寂的洞穴大吼,那声音却轻柔低喃:所以——把肉给他吧。
人肉对妖族是美味的珍馐,上好的补品,何况大家同为天元体,食用落星河的肉,于裴琢百利无一害。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我……”
若你这么做了,你就救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夸奖你,他会接纳你——他或许会容许你留下来。
燕重楼发出声声痛苦的低吼,撕扯自己的头发,几乎恨不得钻开自己的脑袋。他一手捂着头,另一手握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肩肉,落星河被扔在一边,早已因为剧痛昏死过去。
搁在数秒前,燕重楼会让对方再次清醒过来,就像对方之前每一回昏迷时那样,但现在他已无暇顾及。
燕重楼神色不断变化,他茫然走到裴琢跟前,在对方的面前跪下。燕重楼呆然注视着裴琢,过了会儿嘟囔:“你想吃吗?”
你觉得呢?裴琢无声地问他,小鸟。
身负灵脉者,不可吞食人肉。
一旦吃下人肉,妖必沾染贪欲,阵眼受到污染,灵脉无法定型,便有溃毁风险。
可这些隐秘——裴琢是从未与燕重楼说过的。
燕重楼的神情迷茫,那条拿着肉的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裴琢是妖,他当然需要吃人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吗?他从一开始就把人当食物来打量,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
......不。燕重楼在心里反驳道,裴琢从不吃人肉。
他了解裴琢——对,他了解对方,他看得出裴琢在人肉一事上的认真,裴琢曾经夸奖过他这一点。
裴琢夸奖了他。
裴琢对吃食很有一番讲究,吃点心就不能光吃点心,要搭配好看的托盘,有趣的景或故事,用于解腻的茶水,茶点按照时下节令亦多有不同。他若要在牢中与自己分享吃食,那茶点必然是新鲜适口的,牢房里也不会有血腥味。
那种感受常令燕重楼升起种错觉,好像他身上未散的疲倦与微痛,鼻尖萦绕的淡淡草药香气,都是这茶点的辅料,是为了能让这吃食变得最为美味,犹如经历了暴晒,嗓子冒烟的旅客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他承受这些,只是为了能从裴琢手中讨到一口点心。
他又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了,带着怀念,带着憎恶,而后他的眼球猛地偏移,不受控制地移到裴琢的伤口上,好像身后有一个陌生人恼羞成怒地按住了他的头,大骂着让他回神。
裴琢在深层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像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恼怒于燕重楼的难以操控,裴琢的视线更是在火上添了大把油料,燕重楼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看着他死吗!
不,不,我——
燕重楼打了个颤,感到一阵深切入骨的寒冷,与他越狱那天如出一辙。
他满脑子思绪乱飞,眼珠彷徨转动着,仰视着裴琢的面孔,渴望从上面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又因为得不到而犹豫不决。
把肉处理成别的样子?做成什么?有时间吗?说到底,说到底——
——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这会是裴琢吃下去的第一块肉。
我——我应该让他吃,我为什么要如裴琢的意?!他抛弃了我!
极度跳跃的思维似乎让脑海里的声音都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未再次开口,燕重楼便又骤然颓唐,极力否决起来。
......不,不行,我没有得到允许。
——这杂种狐狸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明明蛊惑燕重楼的只有自己,明明裴琢什么都做不了!对方简直就像附在燕重楼身上阴魂不散的鬼,燕重楼的每一次迟疑,都是裴琢在嘲讽自己,羞辱自己。
就像红殊一样。
就像红殊一样!
黑雾的身形变得扭曲,裴琢再次很轻地,不带恶意地笑了声。
够了!!!
这声笑令鬼狐的兴致跌落到极点,黑雾忽然分成两半,一半朝天幕冲去,与此同时,坐在原位的裴琢猛地暴起,伸手去碰那疾驰的雾团。
仅差毫厘。
雾气似逡巡而过的游鱼,擦过裴琢的指尖溜走,裴琢握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意识世界中的黑雾少了一半,与此同时,那弥漫在洞穴中的黑雾骤然膨大了一倍,鬼狐的半数神识在此显形,黑雾在上方如云聚拢,接着一股脑全部涌入燕重楼的体内。
尖锐的声音在燕重楼的脑袋里骤然爆开,燕重楼的意识“啪”地断开,将要放下的胳膊如木偶般再度抬起。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之色,细瞧竟有黑雾在里面涌动。
下一秒,燕重楼掰开裴琢的下巴,强行将那肉块塞进了对方嘴里。
人肉进入口腔,滑过喉咙,落入太仓,身体在一瞬间得到滋养。
深层意识的世界里,天空彻底变成血红,一时间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林中树木哗哗作响,飞鸟走兽仓皇奔逃,原本秀美的山野风光仿佛眨眼间便成为人间炼狱,整座凌绝峰都在不断震动。
“哈哈,看吧!!”小亭震颤不已,如狂风中的一片碎叶,鬼狐在狂乱的风暴里大笑起来,“不过是会耍些上蹿下跳的雕虫小技,不过是只蝼蚁!”
千算万算,终究是自己更胜一筹,终究是自己活到最后!
“红殊,终究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鬼狐瞪大双眼,看见天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不对!!”它暴怒地大吼:“怎么回事?!”
裂痕越来越大,像有谁用手撕开了暗红的天色,来自外界的明光倾泻而下,天崩地裂的巨响之间,鬼狐清晰地捕捉到裴琢的笑声。
“可惜。”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转过身来,脸上哪有紧张和懊恼,只有轻快的笑意。
“还是算错了。”
周遭轰然崩塌。
足够强烈的刺激令意识回归身体,裴琢于山洞中清醒,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真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燕重楼和落星河皆被这气浪轰到一旁,裴琢半倒于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美味。
从未尝过的,以往入口的任何食物都无法媲美的美味。
唇齿间残留着难以忘怀的香气,大脑渴望尖叫,喉咙阵阵发痒,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喜地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快活地舒展。
如何才能“完美”地避开吞吃人肉?
喉管入肉的感觉如此鲜活,带来欲求,渴望,执念,它是躲不开的罂粟,它是沾染一次,就再也无法遗忘的禁果。
裴琢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长变尖,像野兽的利爪,瞳孔也变得更为尖锐细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无法克制地再度干呕出声。
妖兽食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
但,生命都有习惯,习惯皆可以培养,当它进一步变得根深蒂固,它同样会成为一种新的本能,时间和环境皆无法改变。
就像投喂东西时会提前张嘴的朋友,就像牢房里看见手势便低头跪伏的犯人,裴琢在囚犯身上验证这点,在盛正青身上验证这点,裴琢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