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就算裴琢现在的修为看着只有五境,他早晚也会成为自己最后,也最合适的劫数,且自己眼下的帮他修炼,起到的助力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对方的修为长进只取决于他自身。
他有这份实力,也有这个资格。
早在裴琢正式展露自己的天资前,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姬伏胜就笃定这一点。
*
姬伏胜初入清鹤观时,和裴琢同住过一段时间。
刚入门的普通弟子大多会住在一起,家中有权有势的弟子也可想办法搬出去单住,而姬伏胜被三长老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第一天就被单独带到了凌绝峰上。
他有着放在天元体中也无可比拟的资质,在获得“领进门的师傅”之前,就已冥冥之中触摸到了入道的门槛,故理所当然的,姬伏胜跳过了外门弟子的环节,直接就当上了亲传弟子。
但清鹤观的排名前几的长老似乎很不擅长做教育弟子的事,姬伏胜也是后来发现,一切正经长老会做的事他们似乎都不擅长。
长老表现得最像“师傅”的地方,就是用一身干净的衣袍,替换了姬伏胜在乱葬岗穿的那身破烂。
姬伏胜还被三长老喂了一颗清心丹,整个人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累,他安静地站在三长老旁边,听她和半路出现的二长老谈论自己的去处。
或许是觉着姬伏胜尚且年幼,不会记事,他们谈话时并无忌讳,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你捡了个ssr啊”,“这是龙傲天吧”,“不好说啊,万一长歪了就成反派boss了”之类难懂的怪话,最后俩人一合计,商量的结果是先让大长老云上君来帮忙带徒弟。
给出的理由是云上君已经收了一个天元体,对这事比较有经验。
而云上君的经验似乎也只有一条:扔山里放养就行,优秀的天元体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于是最后,姬伏胜住进了凌绝峰,跟云上君的小弟子同吃同住,二长老喊对方“狐狸崽”。
听称呼是个妖修。
属于妖修的鼎盛年代早已过去,但清鹤观的初代掌门是鹤羽仙人,原身是一只野鹤,因此,清鹤观对待妖修比许多大门派都要宽容。
天元体多为人子,即便是妖修,也极可能是人妖混血,二长老和三长老跟姬伏胜絮絮叨叨讲了些关于“狐狸崽”的事,对方名叫裴琢,年纪与自己相仿,姬伏胜沉默地听了一路,对这些其实毫无兴趣。
野生的妖会吃人,人肉对他们而言是上好补品,佳肴珍馐,一旦尝过一次,妖就很难克制对人肉的渴望,而正道门派里收的妖修,又会早早被刻下烙印,拔除野性,他们变得更为安全,但面对人类时,言行间常带着几分无法掩盖的恭顺和谄媚。
前者不过是丧失理智的野兽,后者也只是仰人鼻息的懦夫。
裴琢的住所位于凌绝峰的半山腰,这里面空屋很多,再多住一个人绰绰有余,姬伏胜没看见裴琢的身影,两位长老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二长老拍了拍脑门,不带恼怒地抱怨了句:“狐狸崽又出去瞎跑了。”
“等晚上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三长老在一旁对姬伏胜道,她重复着她一路来说的最多的话,好像生怕姬伏胜不愿意和妖修同住:“别担心,他很乖的,很好相处的。”
师傅们做事向来不问弟子意愿,两位长老自顾自地来,放下姬伏胜后嘱托了几句,便又自顾自地离开,姬伏胜站在门口,到底没有走进屋里休息。
要和谁住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浑身别扭,即便清楚这里不是乱葬岗,不是流民坡,即便这里没有饥荒、瘟病,走在路上不会被魔修抓走试蛊,睡觉时不用担心被人乱刀捅死,眼下离自己最近的妖物,也已被这些正派弟子圈养,姬伏胜仍感无法适从。
但在搬出去之前,姬伏胜必须先熟悉这里。
姬伏胜抱着自己的剑,先观察自己所在的房屋,又将视线投入不远处的树林,和林子中间被踩出来的小径。
这座山里有灵果灵植,也生活着小型的野兽,姬伏胜沿着小路向山的深处探索,黄昏的日光被寂静的山峰一点点吞食干净。
直到明月挂到了山巅,姬伏胜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疲惫和饥渴,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四周变得黑漆漆的森林,又朝后方望去,小屋早就隐藏到了树林背后,看不见半点身影。
他现在还记得来时的路,但天若再晚些,就容易迷失方向了,姬伏胜转过头,决定走到前方的平台上就返程,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便传来令人不安的悬浮感。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嗖得抽打上他的后背,力气不大,但恰当好处地让他的身子扑向了前方,结合前倾的惯性,姬伏胜脚下一空,竟是猝不及防掉进一个深坑里。
这里居然有个陷阱?!
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姬伏胜在扬起的尘土中呛咳了好几声,等他终于从坑里站起来,朝上望去,才发现洞口蹲着一个人。
......妖物。
对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清鹤观的弟子服饰,只需一眼,姬伏胜就确定了对方是长老们口中的“裴琢”。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来,姬伏胜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裴琢有双黄金色的眼睛,眼瞳在黑暗中比月色更亮,瞳孔呈竖状,眼皮上仅眼尾带着一抹红色。
他压根没有掩盖自己作为妖兽的特征,裴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自己,那笑容与其说是人类的笑,倒更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嘴的部位画上了弧度。
他的笑里感知不到“情绪”,更像是对所谓笑容的单纯模仿。
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个瞬间,姬伏胜先是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寒从背后窜起,紧接着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鼓噪沸腾,他把手搭在自己的剑上,小臂肌肉鼓起,心跳加速跳动,下肢踩稳地面,支撑身体能在任何一刻暴射而出,他直接进入了一种搏命厮杀的状态。
这是姬伏胜对“危险”最纯粹的本能。
而妖瞳凝视着他,对方的视线悄无声息的,不紧不慢的扫过了他的身躯,对于他的戒备视若无睹。
裴琢正在观察他。
裴琢在理所当然地观察着他哪里最容易出血,哪里能一击毙命,对方的眼神停留于他的双眼和脆弱的脖颈,寻觅最能果腹的血肉,如同一只外出狩猎的狐狸匍匐于地,透过草丛和缝隙,看向被关进篱笆里的雏鸡。
这双眼睛从未发生变化。
直到今日,即便他们境界差距巨大,裴琢仍在习惯性地思考如何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地牢
裴琢这两天的生活十分规律。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像个兢兢业业的无底洞般吸收着各种天材地宝的灵气。
若说这些灵气和寻常修炼得来的灵气有什么不同,除了“精纯”、“量大”,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稳定。”
大部分的灵气始终会像烟雾一样笼罩着两个“裴琢团子”,仅少量灵气会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直接消散的征兆,为了最大程度利用姬伏胜送的好东西,裴琢会每天早上检查一遍“云团”,将那些不够稳定的灵气趁早吸收炼化。
闲暇时候,裴琢会摸摸猫,逗逗鸟,四处逛一逛,他新捉了一只鸟雀,又牵着鸟去膳堂溜一圈,本意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结果出来时不光鸟在,手里还多了一篮被膳堂弟子塞满的水果糕点。
膳堂的弟子看见他时还有些惊讶,他们以往只见过裴琢跟肩头的、树上的、房梁上的鸟雀愉快聊天,还是头一次瞧见裴琢将某只鸟捉到笼里,甚至还拿到食堂笑眯眯问他们这只能不能炖了。
答案是这鸟太小,看着就肉柴,炖了也不好吃,真饿了不如吃些新做的点心和新鲜的水果。
晚上,裴琢的行动雷打不动,他身为戒律堂的首席弟子,需要定期“探望”他手里的那些罪人。
裴琢还能凭此拿到些报酬。
他长住忘忧山,这些年从未参与下山讨伐,也不接取悬赏任务,金钱的来源除了卖猪,就是戒律堂给的例钱。
寻常弟子拿的都是月例,本不该有例外,只是裴琢毕竟情况特殊,他手里有几个罪人只能他来责罚,旁的弟子无法顶替,故裴琢会定时回清鹤观,目前的例钱也是按照次数给。
算算时间,裴琢回观已有三日,明天天罡宗的弟子就该到访,来了后他们要一同参加赏花宴,八成还要在清鹤观滞留两三天。
这几天能赚的钱不算充裕,但也比没有强,然后他就能在路上买更多的吃食和玩具,欣赏更多的风土人情……总之,每一笔钱都能让裴琢之后的远行更舒适些。
裴琢提着鸟笼,惯例要和戒律堂门口的值守弟子打招呼,却见那弟子正愁眉苦脸,满脸焦急,时不时望向堂内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烟雾从裴琢身后冒出,它贴着地面,悄悄穿过堂口,绕到了弟子身后,像条灵活的触手般戳了戳弟子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