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行至半山一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流淌,天际线起伏如浪。
谢知韫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浩荡山水,良久未言。
“在汴京时,从未想过天地可以如此之广阔。”她忽然开口。
陆子榆一怔,转头看她。谢知韫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风温柔抚过她鬓边一丝碎发。
“身为女子,即便贵为士族,出行也不过城郊、寺院。”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旁的人听,“偶有春游秋猎,也是前呼后拥,行止皆由规程。说是看山,倒不如说看的是规矩。”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陆子榆,嘴角噙着一抹自嘲般的笑:“如今竟能置身这巴蜀群山,走走停停,全由己心……子榆,有时半夜醒来,我仍觉如梦似幻,怕这只是一场长得过头的梦境。”
陆子榆心脏像是被细线扯了一下,微微地发麻。
她想起谢知韫刚来时的样子——警惕,疏离,连说句话都要观察她的脸色,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也想起她口中那个时代,那个繁华却也禁锢的汴京城。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群山里,眼里有了光。
“不是梦。以后……”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山风更温柔。
谢知韫侧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以后只要你愿意,西北边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北边的草原,西南边的雪山,还有国外……我们都可以……”她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含着太多“以后”,还有确认不了的承诺。
声音戛然而止。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停了一瞬。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陆子榆耳朵发热,视线移开。
“……我是说,采集素材的话,那些地方都很有特色,都可以去。”
谢知韫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山。
趁着她转身,陆子榆立马拧开水瓶,猛灌了一大口。
她看不见谢知韫的表情,只看见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弧度淡得像是错觉。
“嗯。”谢知韫很轻地应了一声。
---------------------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就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大团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山头,风里掺了湿凉的水汽。
二人正往山下走。
陆子榆抬头看天,催促道:“要下雨了,我们得快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石阶上。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急促促的风声。
山路瞬间变得湿滑泥泞。
谢知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
陆子榆连忙扶住她,稳住两人身形。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西南山区,暴雨。
就在经过一段上方有裸土的山壁时,一阵轰隆声由远及近。
“不好!”陆子榆脸色一变,猛地抓过谢知韫的手,“快跑!往这边!”
几乎是本能,她带着谢知韫冲向旁边一块稍凸出的岩壁下,想寻找掩护。
但山石滚落的速度太快了。
一块足球大小、裹着泥浆的石块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直冲谢知韫的后脑。
陆子榆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她根本来不及喊,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谢知韫揽入怀中,迅速拧转腰身,用后背迎向那块石头。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混着沙石滚落的声音。
她眼前一黑,后肩像被车轮狠狠碾过,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人摔进泥泞,雨水混着泥水溅了满身。
慌乱间,陆子榆的手臂在粗粝的砂石上狠狠擦过。
“知韫!”
她顾不上后背那股失去知觉般的麻木,第一反应是收紧双臂,将怀里的人死死箍住,蜷缩在岩壁的死角下。
“你怎么样?!说话……有没有伤到?!”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
怀里的人僵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子榆……”
谢知韫声音变了调,是陆子榆从未听过,近乎破碎的恐慌。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的肩头,落在了那条垂在泥水里的右臂上——伤口外翻,正汩汩冒血。被暴雨一冲,大片大片的红在泥浆里染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谢知韫的呼吸彻底滞住,她想伸手去捂,指尖却抖得根本落不下去。
“你的手……血……好多血……”
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却发现视线模糊。眼镜被泥水糊住,垮在鼻梁上。
她下意识抬右手去扶,大脑发出的指令像是石沉大海。
从右肩到指尖,先是一股钻心的冷,紧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空洞,又麻又痒,感觉不到疼,竟还有点……诡异的舒服。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只手使不上力,干脆任由眼镜滑落到泥地里。
“别怕,我没事……”她强挤出个笑,左手颤抖着抹了把谢知韫脸上的泥水,声音虚浮,“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
“别说话!”谢知韫忽然打断她。
陆子榆的笑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那声音里,似有恐慌,似有愤怒,还带着哭腔。
她见过谢知韫清冷的、温柔的、破碎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般。
她心脏酸胀得难受,伤口的疼痛也后知后觉泛了上来。
谢知韫死死盯着那道伤口,一行泪断了线似的,砸进泥泞里。
紧接着,她猛的闭上眼,再抬眼时,眸中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反手攥住衬衫下摆,牙齿配合手,“刺啦”一声,扯下长长的布条。又猛地跪坐在陆子榆跟前,用布条死死扎住伤口上方。
“忍着些。”
她语气硬冷,手上动作稳得惊人。
“背部如何?有无剧痛、麻木?”
“背……有点疼,但能忍。手和脚……都有知觉。”陆子榆声音有些哑。
谢知韫指尖飞快地探过她的脊椎,确认没有其他外伤,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一寸。
“能起身吗?先离开这,雨太大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陆子榆试着动了动,半边身子一阵钝痛,她咬牙点头:“能。”
谢知韫一手按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穿过腋下,将陆子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到自己肩上。
“慢一点。跟我走。”
谢知韫的声音就在耳畔。她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被压得有些弯,可每一步却踏得坚实。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陆子榆靠在她怀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伤口的疼痛在后知后觉在加重。
但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身旁的人上。
谢知韫侧脸被泥水沾湿,头发黏在脸颊。
这个千年前的汴京城大小姐,谪仙似的人,现在居然撑着她在这荒野求生。
荒诞得想笑。
不过,幸好,她没事。陆子榆想。
她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
小镇诊所不大,干净整洁,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医生动作麻利,清理着陆子榆手上的伤口里的沙石。
先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被屏蔽的痛感,此刻如潮水般反扑。
她牙关咬紧,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忽然被一阵微凉的力道握住。握得很紧,还在轻轻颤抖。
陆子榆转头看,谢知韫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医生清理完伤口,检查后背的撞伤。
肩胛骨附近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青,边缘已经有些肿胀。
医生按了按周围,陆子榆疼得肌肉一缩,冷汗瞬间下来。
“伤到肌肉和软组织了,没伤到骨头算运气。”医生收回手,表情严肃,“淤血必须揉开,不然以后容易留根。伤口别沾水,每天换药。”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收紧。
陆子榆侧目,看见谢知韫闭着眼,嘴唇抿得死紧。
她指尖轻轻回捏谢知韫的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没事……比被甲方的夺命连环call砸中还是轻松些……”
谢知韫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处淤青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岂可如此……以身犯险。”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背上用这个,每天两次,力度要够,把淤血揉散才好得快。”他很自然地把瓶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谢知韫,“位置不好用力,让你家人帮帮忙。”
“家人”两个字一出,陆子榆耳朵一热。
不对,关注点不在这……
药油?揉背?谁来?
“好,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