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指尖冰冷僵硬,思绪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迟缓。
处理完,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腕间。
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佛珠的搭扣,将整串珠子褪了下来,握在掌心。
一百零八颗,沉甸甸的一小捧。
在昏暗的光线下,木料的光泽显得内敛而深邃。
她用手指一颗颗数过去,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指尖划过每一颗珠子冰凉的表面,那触感清晰而真实。
数到第五十四颗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心底那片荒芜而喧嚣的空地,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重复单调的动作,渐渐沉淀下来。
不是答案,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确认。
确认什么呢?
确认这串珠子,真的在她手里。
确认珠子原来的主人,此刻正躺在门后,生死一线。
确认她们之间,除了冰冷的上下级关系、除了那份授权书的托付、除了那些暧昧又危险的试探与拉扯……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无形无质,却像此刻掌心的佛珠一样,沉甸甸地存在着。
它在她父亲病危时,让她下意识发出那条信息;它在晏函妎发来黄昏照片时,让她心头掠过一片寂寥的共鸣;它在此刻,让她坐在这里,像个失去归处的游魂,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晏函妎心里,是否也有这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荒地。
自动门滑开的声音将她惊醒。一位护士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她。
“宗小姐,晏女士醒了有一阵了,情况暂时平稳。她说……想再见你一面,时间不能长。”
宗沂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她迅速将佛珠重新戴回手腕,扣好,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再次穿戴好隔离衣,消毒,穿过那道门。
icu里的光线和气味依旧,仪器的声响构成永恒的背景音。
晏函妎依旧躺在那里,氧气面罩已经摘掉了,换成了鼻氧管,这让她苍白的脸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比上次多了点微弱的神采。
听到脚步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宗沂身上。
宗沂走到床边,停下。
两人默默对视着。
晏函妎的目光,再次落向宗沂的左手腕,看到那串佛珠好端端地戴在那里。
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疲惫掩盖。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虚弱沙哑:“……公司……”
“孙副总在处理日常,‘星火’按计划推进,暂时没问题。”宗沂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你不用担心。”
晏函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耗费力气。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宗沂脸上,看了很久。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瘦了。”
宗沂的喉咙又是一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儿……”晏函妎极其艰难地,再次试图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这一次,她成功地将手抬起了几寸,指尖微微指向宗沂,“不好。你……别总待着。”
她在赶她走。
让她离开这个充满病痛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宗沂没动,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抬手这个微小动作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我等你稳定些。”宗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晏函妎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稳定……”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的疲惫,“谁知道呢。”
她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因为刚才的说话和动作而略微急促,鼻氧管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监护仪上的数字,又有了一丝不安的波动。
护士在帘子外轻声提醒。
宗沂知道时间到了。
她看着晏函妎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无名无状的东西,翻涌得更加厉害。
有个声音在催促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在她还能听、还能感知的时候。
可是说什么?
做什么?
说“我担心你”?
说“你别出事”?还是……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晏函妎露在被子外、那只布满针眼、冰凉的手背。
触感一瞬即逝,像羽毛拂过。
晏函妎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宗沂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快步离开了病床。
走出icu,脱下隔离衣,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晏函妎手背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脆弱的触感。
而心底那片荒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滋生,蔓生,带着尖锐的刺痛和无法言说的茫然,将她牢牢缚住。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依旧不敢命名,也不敢深究。
仿佛一旦说破,那脆弱的、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平衡,就会彻底崩碎。
而她,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崩碎之后,可能更加无法收拾的残局,或是……更加无处安放的自己。
所以,不如不说。
就像晏函妎,也只说“瘦了”,只赶她走,只留下一个苦涩的“谁知道呢”。
她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深不见底、又仿佛近在咫尺的真相。
因为“万一哪天遇不到了”,说破了,除了徒增此刻的狼狈与未来的伤心,似乎别无用处。
宗沂慢慢走回休息区,重新坐下。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句点,又像一个无言的问号。
她将它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里正在无声喧嚣、却又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第22章
接下来的两天,像在浓雾中跋涉,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
晏函妎的情况在“暂时平稳”和“再次波动”之间反复拉锯。
宗沂不再被允许进入icu探视,医生说病人需要绝对静养,减少一切外界刺-激。
她只能守在外面的休息区,从护士简短的消息和医生偶尔凝重的脸色中,捕捉那扇厚重自动门后生死博弈的蛛丝马迹。
她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公司的事情完全交由助理和团队处理,只在她必须签字或做出不可替代的决策时,才会短暂地、机械地投入。
其余时间,她就那么坐着,或站着,目光没有焦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疲惫和焦虑之下。
腕间的佛珠几乎长在了手上,她摩挲它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无意识地用力,在腕骨上勒出深红的印子。
第三天夜里,雨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轻响。
休息区里只剩下宗沂和另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的家属,各自蜷在沙发角落里,被疲倦和担忧浸泡着。
接近凌晨时,那位一直负责晏函妎病房的护士匆匆走了出来,目光直接找到了宗沂。
“宗小姐,”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晏女士刚才又出现了严重的室性心律失常,经过紧急处理暂时控制住了,但人很虚弱,意识有些模糊,一直在……含糊地说话。”
宗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说什么?”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护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好像……在叫谁的名字,听不太清,但反复说‘别走’、‘在这儿’……”护士看了宗沂一眼,“医生允许你进去一下,很短时间,也许……你能安抚她一下。
但她现在意识不清,说什么做什么可能都不受控制,你不要刺-激她,尽量让她平静。”
宗沂几乎是踉跄着跟护士再次走进了那片被仪器和药水味主宰的领域。
心跳得又急又乱,撞得她胸口发疼。
晏函妎的床位帘子完全拉上了。
护士示意她自己进去。
宗沂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颤-抖着,轻轻拉开了帘子。
病床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晏函妎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是失血的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