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直到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压迫感的气息笼罩过来,苏砚才蓦然回神,侧过头。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和她刚才一样,落在弹琴的杨绯棠身上。只是那眼神,远比苏砚的欣赏要复杂深沉得多。
苏砚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杨绯棠,电光石火间,某些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轻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艺术从业者特有的敏锐与直白,“曾经是你的爱人,对么?”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笃定的陈述。
怪不得,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薛莜莜哪怕是笑着,目光也一直没有落点。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她终于将目光从杨绯棠身上移开,转向苏砚。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种警告的意味,冰冷,直接,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砚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自嘲。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间滑过冰凉的液体。
“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却又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如果只是‘曾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薛莜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苏小姐,有些界限,最好不要试探。”
苏砚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薛莜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水边的钢琴。
杨绯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短暂交锋。她的琴声依旧零落,红酒又下去了一小半,脸颊在灯光和酒意的熏染下,泛起了浅淡的桃花色。
薛莜莜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杨绯棠还是听到了。琴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灯光,显得氤氲而迷离。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聚焦在薛莜莜脸上,“你怎么来了?”
薛莜莜走到琴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在相邻的高音区随意点按了两下。清脆的单音跳出,打破了沉默。
“不来,”薛莜莜的视线落在她因为酒精而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瓣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知道杨小姐在这里招蜂引蝶?”
杨绯棠:???
这是跟人家笑多了,脑袋被驴踢了?这是什么霸总宣言?
薛莜莜忽然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就挨在杨绯棠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杨绯棠身上混合了红酒与淡淡香气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琴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幽暗的池塘,听着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海市的春季,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绵密起来,打在荷叶上、水面上、敞轩的屋檐上,奏响一片淅淅沥沥的交响。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下雨了。”杨绯棠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薛莜莜应了一声,没有动。
雨幕将小小的敞轩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形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你说得对,”薛莜莜忽然开口,打破了雨声中的寂静,“山里……确实很好。安静,简单。”
杨绯棠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我回去看过姥姥了。”薛莜莜继续说,目光落在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池面上,“她很想你。总是念叨,说棠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头,看向另一边。
“小七也很想你。”薛莜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了,总是嚷嚷着要给你读她的小说。”
杨绯棠还是没有说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许久。
“基金会的事,”薛莜莜顿了顿,“苏砚的一些想法,确实很有启发性。艺术不止是装饰,也可以是一种力量,去表达,去疗愈,去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被忽视的角落。”
她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杨绯棠听得出,她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并且认可苏砚的才华。
心里那点刚被雨水平息的酸涩,又隐隐冒了头。
杨绯棠拿起琴盖上的酒杯,将最后一点红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她挺好的。”杨绯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有想法,人也干脆。”
薛莜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杨绯棠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是挺好的。”薛莜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所以,你喜欢她吗?”
杨绯棠:???
她用关爱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薛莜莜,薛莜莜浅浅的笑了,那笑容,让人心醉。
杨绯棠生硬地转过头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敞轩里只有檐角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冰凉的地面上。
时间在雨声中静静流淌。
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过往、伤害、决绝的话语,此刻都被这绵密的雨声暂时包裹、软化。她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躲进同一屋檐下的旅人,暂时卸下了防备和行囊,只是安静地共存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蒙蒙的雨雾。
杨绯棠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转头。
薛莜莜不知何时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似乎没觉得冷,只是目光依然看着外面的雨。
“谢谢。”杨绯棠低声说,将外套拢紧了些。上面还残留着薛莜莜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让她一阵恍惚。
“不用。”薛莜莜的声音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杨绯棠感觉到身侧的薛莜莜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见薛莜莜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雨雾氤氲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倒映着一点微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很深,很深,仿佛穿透了此刻的雨夜,穿透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和伪装,直直地望进了她心底那片荒芜之地。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然后,她看见薛莜莜极慢、极慢地凑了过来。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她能清晰地看到薛莜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上面似乎也沾染了细微的水汽。能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凉。
杨绯棠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如雷。
明明分开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结痂痊愈,不会再为这个人泛起半点涟漪。
可是、可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近到唇上几乎能感受到那温热湿润的吐息拂过皮肤的战.栗。
就在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杨绯棠以为那个吻终究要落下、指尖都无意识蜷紧的刹那——
薛莜莜却忽然退了回去。
她利落地坐直身体,转开脸,望向亭外渐歇的雨丝。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的紧绷,唯有耳根处,泄露般地染着一抹极淡的红。
“雨停了。”她轻声说,嗓音里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杨绯棠怔在原地,仿佛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刚才绷紧的弦猛地松弛,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她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只见薛莜莜自然地从她身侧探过手,拿起了那只被遗忘许久的酒杯。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将酒杯举到眼前,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浅淡,却带着某种得逞般的意味。
杨绯棠:……
她缓缓吸进一口潮湿微凉的空气。
这个讨人厌的死崽子,居然耍她!
薛莜莜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她仰头喝了一口,几缕碎发黏在微湿的颊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