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同样放下筷子,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杨绯棠的眼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回答:“我看你黑,看你丑,看你胖了有多少。”
旁边的楚心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忍住了。
杨绯棠则是彻底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缓和了很久,她才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里的米饭里。
这么久没见。
薛莜莜变得十分讨厌了。
薛莜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楚心柔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她今天约了村里的孩子们去山涧边写生,眼看楚心柔要走,杨绯棠一下子慌了。
“心柔,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立刻站起来,语速有点快。
楚心柔头也不回地收拾画具:“不行,这次人满了,没你的地方。”
“没事,我瘦,挤挤就行。”杨绯棠紧跟两步,楚心柔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慢悠悠地开口:“杨绯棠,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在害怕吧?”
杨绯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害怕了?!我害怕什么?!”
声音拔得老高,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楚心柔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背起画板,冲她挥挥手:“不怕就好。那你好好‘看家’。”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心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小的院落里,霎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山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彼此呼吸可闻的寂静。
杨绯棠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飘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飘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肯将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胶质,黏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杨绯棠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绷到极致的弦,在断裂边缘轻轻颤动。
“姐姐。”
她唤她,用的是旧日里最滚烫的称呼。
见杨绯棠没回回应。
薛莜莜停顿很久,久到呼吸都凝滞,久到委屈和控诉在喉咙里酿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那句话终于落下,带着哽咽地问:“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得支棱起来。
第64章
你欺负我……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杨绯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风穿过院子,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那点竭力压抑的哽咽, 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过杨绯棠的心口。
看?
她怎么敢看?
这一年多,她耗尽力气把自己砌进“平静”的墙里,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梦。可薛莜莜只用了一个拥抱, 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就让那堵墙摇摇欲坠。
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功亏一篑。
杨绯棠抿紧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的冷硬:“我说过,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薛莜莜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
杨绯棠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 我们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着。
这样的话, 足以伤透薛莜莜的心。杨绯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过无声的潮水, 冰凉而黏腻, 沉甸甸地淤塞着。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终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轻轻挪动的声音。
薛莜莜……终究是被气走了吧。
杨绯棠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坠落感。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独自站在那儿,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的光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许多东西都已悄然改变,她们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杨绯棠在心底百转千回的时候,薛莜莜压根就没离开,只是转身去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家务。她抓起沾着油渍的盘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陶瓷表面冰凉坚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杨绯棠的心肠。
——去你妈的陌生人。
谁跟你是陌生人!!!
等杨绯棠发现的时候,薛莜莜正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羸弱而柔和,水流冲过修长的手指,溅起细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杨绯棠怔住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自己一样被痛苦煎熬得形销骨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平静地洗着碗。
接下来的半天,薛莜莜依旧“平静”得让杨绯棠无所适从。
她打扫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归拢到一处;她翻出楚心柔囤积的、几乎要放过期的杂粮,仔细挑拣;她甚至从随身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度假写生。
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跑过篱笆外,好奇地探头张望,薛莜莜会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孩子们便嬉笑着跑开。她的亲和力与杨绯棠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获了一大把孩子们塞来的大白兔奶糖。
薛莜莜不再试图与杨绯棠交谈,甚至连目光都不再过多地投向她。那份从容,那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反倒衬得杨绯棠像个局外人。
杨绯棠抱着手臂,冷着脸,在屋里屋外踱步。
压根没人鸟她。
薛莜莜悠然自得,她甚至从带来的行李中,找出几包花种,自顾自地在院墙边松了一小片土,将种子仔细地撒了下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瑰丽的火烧云。
楚心柔背着画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薛莜莜挽着袖子在灶前准备晚饭,炊烟袅袅;杨绯棠则抱着膝盖,蜷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发呆,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无用的好朋友,将采回来的几枝野山茶插进门口的瓦罐里。
晚饭依旧是薛莜莜张罗的,简单却可口。
吃饭时,她会自然地与楚心柔聊几句山里的见闻,公司的近况也避重就轻地带过几句,语气平和,比起从前的青涩,如今举手投足间都沉淀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杨绯棠闷头吃着,心里那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越积越厚。
直到临睡前。
山里夜间寒凉,楚心柔只有两间卧房,她自然地把薛莜莜安排在了杨绯棠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你俩以前不总睡一起么?挤挤暖和。我那屋堆满了画具,没地方。”
杨绯棠瞪大眼睛看着她。
——做个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视她。
——出息点把杨绯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径自回房关门,落锁声清晰可闻。
杨绯棠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门口,看着屋里唯一一张不算宽的木床,浑身僵硬。
薛莜莜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不方便的话,我打地铺。”
她的语气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让杨绯棠那句哽在喉咙里的“当然不方便”说不出口。拒绝,倒显得她心虚,显得她还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随你。”
她先一步进了屋,快速洗漱,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着身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