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昼起把一大张皮面擀成了饺子皮那样薄,然后拿刀切成巴掌大,又细细切成手指长的面条,他刀工快又准,杜大郎看每根面条都是一样的宽度,他稍稍琢磨了下,这是等会儿炸的时候才能受热均匀。
这会儿,锅里的猪油也热了,一屋子人都好奇,昼起也没藏私,叫烧火的杜大郎把火控制小火,锅里的油热了还没冒烟的时候就可以先试着下面条了。
生黄色的面条一下锅,刺啦哗哗响,鸡蛋香味迅速蔓延,面条也肉眼可见的从油锅里浮起来,炸蓬松了,颜色也开始变成金黄。
财财吞了下口水还想凑近,但立马把珠珠拉到一边,然后像是做错事一样偷偷瞥了眼赵福来。发现他小爹没看他,只盯着锅里,瞧瞧松了口气,只拉着珠珠远远闻着看着。
细细紧实的面条在翻滚的亮晶晶的油花里钻进钻出,没几个回合,就变成了黄橙橙的蓬松的面条。猪肉的香气混着鸡蛋麦香,很快就飘了出去,引得隔壁又闹出了动静。
财财警惕得很,灶屋里听不清,立马跑出院子听,听到隔壁张大果在闹在哭,说他家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财财和珠珠一听,立马跑到院子门口,财财熟练的抱着珠珠,珠珠双手伸直,扒拉高高的门栓把虚虚合拢的大门彻底关闭下了门栓。
财财两人跑回来邀功,禾边夹了几根温热的面条给孩子吃,脆脆的香得很,孩子眼睛更期盼成品了。
杜仲路也站在两个孩子后面,眼巴巴的望着禾边,禾边脸被锅的热气熏得发红出细汗,小声又生涩道,“爹,你也吃。”
“诶!”杜仲路那一贯沉闷的嗓子这回破出了高颤音,笑得眼尾褶子都能折花纸了。
杜仲路又进了屋里,一顿霹雳吧啦翻找,手里拿着果盘出来了,他扫了一圈屋子,疑惑道,“刚刚人还在,人呢。”
杜仲路走几步找,只听噗通一声,脚底下摔倒两个娃。
柳旭飞看得心疼死了,“你真是的!”
杜仲路这才看到脚下两个小孙子,他忙伸手抱,但两个孩子已经习以为常,迅速爬起来跑远了。
杜大郎道,“灯下黑,爹太高了,没注意到小孩子也正常。”
杜仲路一脸得救看向杜大郎,“确实啊,孩子都矮墩墩的,你看到小禾了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杜大郎道,“一直在灶屋啊。”
杜仲路随即就感觉到自己衣角被扯了扯,他顺势低头看去,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张大眼睛看着他。
杜大郎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人,刚刚见禾边一直拘谨地跟着爹身后,他爹还左右四周张望,找人不成,还把脚跟的孩子撞了一番,他爹怎么变笨了?
人家昼起比爹还高点呢,但是昼起就不这样。
不过昼起平时也都是俯视低头多,不像他爹仰着脖子到处找。
杜大郎也碎碎念叨出来了。
遇见穷凶极恶的土匪,杜仲路都淡定,但听了杜大郎的话急了眼,当着禾边的面怎么可以这样下他面子形象。留下了不好印象怎么办?
杜仲路板着脸看好大儿道,“小昼那是把小禾当眼珠子看,怎么会找不到人。我是一时激动,没注意。”
杜仲路说完,忙把带来的葡萄干拿出来,给禾边吃。
这东西还挺贵的,外地运来的,小镇子上没有,两个孙子要翻板车的时候,杜仲路都说要留着等禾边回来吃。
看似在忙锅边的昼起,一直注意旁边禾边动静,他开口道,“这葡萄干刚好,等会儿撒上去就成了。”
面条炸了两盆木钵,昼起将麦芽糖浆倒入其中,充分将其搅拌均匀,麦芽糖浆拉扯出琥珀色的糖丝,将一条条金黄酥脆的面条黏着。这会儿烟火油香冷却,只香浓的甜弥漫在屋子里,将案板上刷了一层油,又撒上一层葡萄干,把木钵里搅拌好的面条倒在案板上。
用手将其推平成四方形,轻轻压整齐,再在表面撒上一层葡萄干,用擀面杖用力压实,糖浆慢慢渗透到每一个缝隙里。
放晾一会儿后,几人都一起摘菜,只是闻着这香味儿就忍不住时不时往案板上瞥一眼。
赵福来也被这香甜味儿勾得馋,回头看时,恰好看到昼起一直看禾边,那眼神平静又深沉带着一点柔光,而禾边还没察觉,只和一旁柳旭飞说善明镇的事情说得起劲。
昼起察觉到赵福来的目光,转头朝橱柜扫了一眼,财财立即道,“要啥。”
“菜刀。”
财财立即从橱柜里拿出菜刀,舀一瓢水冲洗递给昼起。
杜仲路一回来就把家里的菜刀磨了,磨刀他拿手,快了不少。
锋利银光的刀刃从糕点上划下,咔嚓一声,酥脆韧劲儿的声就爆了出来,瞧着上面一层撒着几粒葡萄干,中间糖浆粘着金色的面炸块儿。就这切出来的糖浆拉丝纹面,都透着一个“贵”字。
昼起切成了二分之一巴掌大小,他刀一放,两只手同时几乎和他同时拿起一块糕点。
禾边看着面前三个人递来的糕点,接杜仲路、柳旭飞、昼起三个谁的都不好啊。幸好珠珠笑着要凑热闹递给禾边一块。禾边松了口气,接来放嘴里,刚准备嚼的,然后见一家人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等着他吃第一口螃蟹似的。
禾边嚼了一口,酥脆还带着温热松软,炸得脆脆蓬软的面条一入口随着糖浆化了,香浓的甜味弥漫在嘴里,而葡萄干带着酸甜,整个味道香甜的很有层次,口感丰富饱满。
禾边第一口吃得细嚼慢咽,第二口直接吞了,大家见状也纷纷拿起来吃。
杜大郎眼睛都亮了,“这比绿豆糕还好吃,也枉费这么多工序这么贵的成本。”
两个孩子表达就最直接了,高兴得笑弯了眼睛,蹦蹦跳跳。
去过好几个县城的杜仲路仔细打量这糕点,这不比县城里什么桃花酥牡丹酥核桃酥差什么。
相反,因为没吃过,反而新奇的很。
他想,这甜度软糯口感的要诀恐怕就在这麦芽糖和白糖的比例了。
这糕点应该比绿豆糕能放,就是夏天放个三天,冬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这一斤糕点成本价,五个鸡蛋十文,一斤猪油二十文,面粉糖浆白砂糖估计也得五十文,葡萄干起码十五文,不算人工柴火,这一斤面粉做出的糕点成本起码近百文了。
这要是做生意,恐怕只能针对有钱人了。
孩子们吃了一块还想吃,杜仲路拦住了,叫杜大郎把称取来,先把做出的糕点过称。杜仲路是个老道的生意人,一算这成本和产出,心里就想要如何定价才划算了。
将装满糕点的木钵放托盘上,杜仲路单手拎着称杆,两眼微眯着称星,在一群人期待好奇的目光下道,“这东西可真是金贵,刨除木钵重量,一斤面粉最后得二斤二两。”
杜仲路问昼起,“这叫什么糕点?”
昼起道,“沙琪玛。”
珠珠一脸不解,“杀骑马?”
杜仲路没问昼起这糕点方子他是如何知晓的,也没问这奇奇怪怪的三个字是哪三个字,沉思片刻后对昼起问道,“你想是如何定价。”
昼起道,“这都听小宝的。”
杜仲路浓黑的硬眉一挑,看向禾边,尽管杜仲路的目光透着柔和,但他在禾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见多识广的精明商人,外加如今这副伟岸身形和手臂上的刀疤,禾边心里还是挺犯怵的,好像冷不丁被先生拎起来问话,有种被考教被核定审判的压迫。
甚至,他下意识目光闪躲逃避,这一刻,他这些日子积攒的自信和力量好像脆得粉碎,仿佛又变成那个小小的孩子,面临着被田老大和张梅林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呵斥贬低。
但禾边转念一想,与其怕被轻视笑话看不起,换一个方向,他正好可以取取经呀,没有人生来就会,面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会感到羞耻,而不是抓住机会学呢。
昼起拍拍禾边的肩膀,杜仲路也察觉到孩子的紧张局促,他蹲下身望着禾边,面色鼓励道,“没事,随便说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做针线头脑一两文钱的小生意呢,还得挑个扁担箩筐,到处进村吆喝,哪里有胆子进善明镇染坊李老爷家谈生意。”
赵福来可懂禾边现在的心情了,他当时嫁进杜家半年,看着杜仲路的脸自带威压似的,都不敢大声和杜仲路说话。外加上两人隔了一层还是公爹和儿媳关系,杜仲路每回问赵福来事情,赵福来都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
其实日子久了,他就发现,公爹很好说话。对自家人很宽容,虽然在家日子少,但是公爹每回回来,也会给他带礼物,打心底里把他当做一家人。
赵福来笑道,“没事的,大家都一起商量商量就出来了。”
杜大郎没心没肺看戏,传授禾边和杜仲路的相处秘诀,“你就不要把他当爹,就是一个在这里一年住几个月的过客,怕他做什么,他只有内疚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