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昼起轻拍他后背,把禾边碗里的菜都夹自己碗里吃。赵福来对昼起还挺怵, 没敢撒气发脾气。
赵福来看禾边现在模样,没有之前故作强势硬气的生疏防备,倒是露出了柔软的本色。
他见禾边在饭桌上尴尬低头,一时懊悔,自己干嘛把气氛弄得僵硬。于是又给禾边夹了白萝卜丝,哄孩子似的,“来,白萝卜吃了能白,你多吃点。”
禾边微微抬眼,犹豫看一眼赵福来,但最后笑笑点头。
是真心还是讽刺,他现在能分得清了。
晚饭后,禾边和昼起洗碗扫地,等他们两搞完后,圆月高悬屋檐夜空,堂屋里点了油灯,豆晕和月光交汇点亮融融夜色,杜三郎开始教两个孩子大人读书认字。
柳旭飞杜大郎赵福来三人就坐在院子里,拿着蒲扇扇风,听着里面摇头晃脑的稚嫩声,觉得家里有个读书人还真好。
赵福来叹口气,反手捏着发酸的肩膀,心想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杜大郎见状给他揉揉,赵福来哪能当着姆爹的面这样,推推搡搡间,余光瞥见柳旭飞看着堂屋里那道消瘦的身影,那眼神已经心无外物了。
而屋子里的禾边正磕磕巴巴地跟着杜三郎读千字文,两个孩子已经学到最后了,而和他一起学的昼起早就了熟于心。
禾边一着急更加跟不上了,不过不待他惯性陷入自我苛责泥沼,杜三郎就道,“小禾不用急,你初学这进度很快了。”早上三更起,忙活一天,晚上还学字读书,这精力杜三郎都佩服。
两个孩子也纷纷夸禾边厉害,还很骄傲道,“珠珠我是青山镇第一个认字的小孩哥儿,小禾叔叔是第一个认真读书的哥儿。”
别看珠珠小,但这些平常夸他自己的话,珠珠早就翻来覆去背得滚瓜乱熟。
认字结束后,柳旭飞和赵福来两人也鼓励禾边,不说别的,单单能认字的哥儿,在青山镇可是找不出几个的。
禾边受到鼓励,心里又干劲儿满满,再说他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只是不免好奇起来,杜家气氛这么好,为什么杜三郎看起来格外孤僻寡言。
昼起话也少寡言冷面,但是昼起天生冷淡性子,眼神里没有滞涩思虑,只有淡漠的旁观。而杜三郎好像眼里心头压着重重心事。
晚上冲凉洗澡后,禾边睡前还想这事情,他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对昼起道,“杜三哥,我觉得他好像总是不高兴。虽然你们两个平时都是话少没表情,但是……你看着是空的,看你像是照镜子似的,他看着是心里压了好多事。”
昼起从浴桶起身系好腰间巾布,拿起禾边的巾帕给他擦头发,“什么叫我是空的,我有那么笨的?”
他抽开腰间巾帕,裹着禾边的脑袋,将人揉得偏三倒四,禾边脑袋晕晕,直直朝前面栽去,鼻子怼到了昼起光溜溜的腰腹上,闻到澡豆淡淡的清新水汽。
禾边推开他,脸朝黑暗里发烫,昼起见他不愿意也不继续撩拨,顺着禾边的话道,“杜三郎的夫子估计有问题。”
禾边掀开匍匐在脑袋上的长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两眼圆圆满是清澈的疑惑,“怎么会,那夫子是前朝探花啊,人中龙凤,要是他不好,福来哥怎么会求人半年才把杜三哥送去私塾呢,听说那夫子只按照资质只收两三个学生的。”
“而且,听说那夫子还素有风雅清骨美名,不与朝中贪官同流合污,辞官归隐在这里,连县令大人都佩服他的风骨,都来贺寿了。”
昼起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是不是有读书人风骨我不知道,但是他应该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急流勇退,在朝中势头没明朗前,还不如静观其变,归隐还能搏得读书人称赞美名说不同流合污,为后面起复入朝为官做准备。”
禾边听得一愣愣的,完全没懂。
但晚上看杜三郎那崇拜的眼神,现在落到了他身上。
昼起耐心道,“就是一个池塘里,有几伙人打架抢鱼,把池子水搅浑了,池子里的人都是本地青壮年,这时候有新加入的人也想抢鱼,他又没浑水摸鱼的本事,贸然下场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在岸边等几波人马分出势头,他再决定加入哪边得到好处。”
昼起说完见禾边眼神更懵了,点了点他额头,想怎么换个简单的举例,而禾边
定定脱口而出看着昼起,“你为什么会懂这些深奥的东西?”
进而想到绿豆糕,昼起是怎么知道的?
昼起也没想瞒着禾边,但是他的来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匪夷所思,比见鬼还不可信。
他道,“我前世知道的,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所以脑子里还记着以前的东西。”
禾边两眼一亮,“那你前世是不是很厉害的人,能读书能做糕点。”
昼起想,那也不是,他主要是会杀人。
其他得益于他有一个博古通今的光脑。
昼起停顿的片刻,禾边就道,“那我不是捡到宝啦,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跟着我。”
原来昼起有前世记忆,所以他前世离开村子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知道当官的弯弯绕绕,肯定是很厉害的人。
不待昼起开口,禾边就嘟囔一声,说这是没意义的问题,想着今天绿豆糕赚了五十文,满意地把被褥拉到头上,两眼一闭就睡了。
昼起瞧他这模样不仅哑然。
俯身隔着褥子在禾边额头亲了亲。
第二天,天不亮早上起来做绿豆糕。只泡了三斤绿豆,刨除糖油等各项成本也能赚五六十文,虽然生意比不得最开始的一个月,但是有这个赚头禾边还是很高兴。
赵福来见绿豆糕生意一天天惨淡下去,这禾边还能笑呵呵的,也是佩服他了。李家豆腐天不亮就得挑着扁担进村吆喝,那禾边两人做糕点的时间也提前了一个时辰,基本后半夜鸡叫两遍就起来忙活了。
天天如此,也是赚个辛苦钱。
不过好在白天没什么事情,禾边有时候会午睡会儿,而昼起则是拿着杜三郎教的千字文读书认字。
上午的时候,禾边听门外有人说瓜农来卖西瓜了,这东西贵……但他就要吃贵的。
禾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两遍,在第三遍时,一旁的读书的昼起看不下去了,掏出自己的小钱袋抛禾边怀里,“去吧。”
禾边立马欢喜。
嘿嘿。
花昼起的小钱,就不会减少他泥罐里的总钱了。
禾边果断拎了一串钱出去凑热闹。
热闹是凑到了,可是没想到是凑的他自己的。
他路过李家醋坊时,就见门口两个妇人抱着装醋的陶罐,和门口里的声音一来一往说得很是起劲儿。
那里面的人好像弯腰在摆弄什么,那声音虚虚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家小叔子那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他家院子天天做绿豆糕,我儿子前天上门去买,他一个当小叔子的,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小儿子掏钱来诶,每次赶集我碰到他家两个孩子,哪次不是买了发糕、果子给他们吃啊。”
“那这样确实不对,你惦记着他家,他没惦记着你家。我看嫁出去的小叔子就远香近臭,你们这确实一个街尾一个街中,比不得人家逢年过节只见一面的亲热。”
有人添火认同,香婶子心里更有气了,腰身从门里探出来,那话涛涛不绝的,“可不是,我说他就是个拎不清的,三年前,杜三郎在孙童生那里读书读得好好的,赵福来一听镇上来了一个辞官归隐的什么探什么郎的,好像看到文曲星菩萨转世,非要拉着杜三郎去拜师。
人家瞧不上资质不收,赵福来硬是天天带着瓜果蔬菜去给人家做饭打扫院子,听那夫子喜欢荷花,还把自家刚种下的种藕挖了送去,结果人家夫子要的荷花是开花漂亮的,什么多瓣粉色,哪是咱们这乡野的白荷花。”
这事情闹得整个镇子都知道,孙二娘道,“我瞧着福来哥儿真是为杜三郎好,没想到他在娘家时娇纵任性,去了杜家还真能吃苦,长嫂如母那真当得满镇子称赞,就连夫子都感动了,破例收了杜三郎跟着他读书。”
另一个之前也想把自己孩子送赵严那里没成的妇人,张水花道,“一年就得四两束脩,年节还有寿辰都得送礼,一年下来加上书本笔墨纸张,杜三郎身上都是金子堆的了,一年十几两花下来,也没见杜三郎有什么本事啊。”
这话说的香婶子爱听,她之前就给赵福来提醒过,别把土疙瘩当金疙瘩,但是赵福来不听,非得砸锅卖铁也供小叔子读书。
张水花道,“听说这次寿辰,赵夫子也不满意,当着一堆贵人的面,明里暗里点杜家之前买了野猪没送去私塾呢。”
“杜三郎说今后看到野味会买来孝敬,这才罢休,也不怪人家夫子,是杜家做的不地道,当初求着人教的时候,舔着给人当小工,现在进学了,就想不到这些了。”
这话简直说到香婶子心坎上去了,她道,“他就这样的人!有用的时候对你笑眯眯的,没用的时候对面碰到都不喊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