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药问期看着童子将菜肴一道道端走,抬眼望向窗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暴雨。
下意识地便想到燕竹雪养在院中的小鸡崽。
这么大的风雨,那群闹腾的小东西会不会偷跑出去?
药问期不再多留,跟着一群童子顺着游廊直达主院,先去鸡舍瞄了一眼,确定数量没少,这才放下心来,兰时忽而现身:
“主子,方才属下在谷中瞧见了生面孔,一路追至主院却至今没有搜到踪迹。”
“可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瞧是瞧见了,但是记不起来了,想来应是戴了人皮面具。”
药问期环视了一圈院落,暴雨天实在影响判断,就只能皱眉追问:
“每间屋子都搜了吗?”
“都搜了,不过搜到东厢房的时候殿下在更衣,属下不便打扰,方才也回头去搜过了,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兰时说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动认罚:
“今日这场雨来得突然,药田里种着的都是前线急着要用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收完,属下将值守的人喊去抢救药材了,谷外这才松了防备,叫外人闯入谷中,请主子责罚。”
突然闯进一个人,还怎么样也搜不到踪迹,药问期无心责罚,只想快点抓到人:
“立刻封锁谷中所有通道,将人找到后再来讨罚,赶紧去。”
而此时,厅堂内。
小童恭恭敬敬地上完菜,垂首退了下去,燕竹雪看了眼今日的菜色,明明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却没了平日的胃口。
药问期在对面落座,将红烧鳜鱼往人跟前推了推,多看了两眼垂眸不语的少年:
“春来换了身衣裳?”
早上那件鹅黄色的劲装已经被褪下,许是因为小雨天,换了件玄色织金锦衣,领缘划出两道焰火似的红,本该整整齐齐地交叠而下,却歪歪扭扭地被穿成了两道波浪线。
“怎么慌慌张张的,连衣领都没扯好?”
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理一理,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燕竹雪自己将衣领整好,淡声解释道:
“方才突然起了大风,打落门栓,小鸡跑了出去,我将它们追回来时淋了雨,就换了身一身,想着要吃午饭了,穿的时候着急了点。”
药问期愣愣地收回手,落在燕竹雪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这样啊,那春来在回来的时候,可曾遇见过什么可疑人?”
燕竹雪忽而抬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倒是没遇见什么可疑之人,不过听说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短短一月不到,启军竟然破了阴山关,直取大晟北境,简直天降神兵一样。”
“阴山关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险峰绝壁,与湟中隔着条百丈深的峡谷,若是由我带兵自西往东攻,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勘探地形,这才能绕过峡谷踏进大晟北境。”
燕竹雪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咬着药问期,声调却轻快地扬起,仿佛实在好奇:
“问期啊,你说启国是不是偷窥了什么天机,否则怎么能这么快就破了阴山关?”
药问期看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红烧鳜鱼,又安静地看向燕竹雪,在少年扬起的唇角下,窥见了几分嘲然的意味,目露了然:
“谁来找你了?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燕竹雪勾了勾手:
“想知道吗?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少年眼角眉梢都浸着轻柔的笑,眼底荡开盈盈秋波,一副语语还休之态,药问期无意识地凑近了几分。
燕竹雪伸手抓上白檀面——
一道剑锋迎面而至。
他连忙松手,向后避了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青年,装模作样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那青年背对着他,对药问期做了个揖:
“多谢神医相救,又将阮某贴心照顾至今,方才见有人冒犯神医,一时着急出手快了,受惊勿怪。”
说着转过身,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历代药王谷谷主都需戴白檀面,若是取下便意味着卸任,不知仁兄为何要揭——”
视线交汇的刹那,愣在当场:
“太子殿下?”
燕竹雪跟着也愣了愣。
“你喊我什么?”
小桃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主子,我们拦不住,阮公子一醒来就闹着要向你道谢。”
而阮清霜已经冲着燕竹雪跪了下来,惊得后者连连后退:
“之前在花船上实在冒犯,盖因我在殿下身上看到了朱色玄鸟纹,那是……”
药问期点向阮清霜的哑穴,拦下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正欲一掌将人拍远,腕间擒上一双手。
“我曾说过,这个纹样对我很重要,阮清霜明明知晓这个纹样,问期为何要拦下?”
燕竹雪的眉眼不悦地下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恼火:
“你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早就知晓朱色玄鸟纹的细节?却故意欺瞒于我?”
药问期拦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瞧着阮清霜被解了哑穴。
阮清霜急急开口,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点上哑穴:
“那是宸国太子才有的纹样!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衣角被阮清霜紧紧攥住,燕竹雪垂眸看着一脸激动的人,很轻很轻地复述道:
“你说……我是宸国太子?”
阮清霜以为燕竹雪不信,急急地回应道:
“皇后娘娘刚怀上您的时候,监正大人就推出大宸或有亡国之难,叫娘娘瞒下你的音讯,若是抗不过此次劫难,您便是大宸留下的火种。”
“宸历523年冬,晟兵已至皇城,可产期却尚缺一个月,皇后娘娘喝了催产的药,拼死将您生下,您身上的朱雀纹,是我爹亲手纹下的!我不会认错!”
说着,阮清霜将目光落到默然不语的药问期身上,眸色清厉:
“太子殿下是由药王谷大师兄白素尘所接生,药神医作为他的师弟,怎么可能不知朱雀纹的含义,你为何要刻意隐瞒于我们殿下!”
“林将军说药王谷谷主是可信任之人,结果你竟然将我们殿下藏在谷中,又到底居心为何?莫不是想挟持我们殿下做什么事!”
顾旻临走前的提醒跟着在脑海中回响:
“小燕儿不如猜猜,为何楚郁青要隐瞒身份接近你?为何这一个月内他连一点外界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你,又为何,在鬼面将军杳无音信之时,启兵突然东进,直奔北境!”
阮清霜的质问还没结束,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太子殿下,冲撞着后脑上的旧伤。
好吵!
头好疼……
燕竹雪捂住脑袋,眉头痛苦地蹙起。
药问期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的人。
“殿下若是不信,属下这就带您去蜀地找蜀后,蜀后是您姑姑,她身上也有玄鸟纹,届时您看到了不会再怀疑自己的身份。”
“够了!”
药问期呵住了兀自激动异常的阮清霜,低头柔声问向怀中人:
“是头疼起来了吗?我们不听了好不好,我带你去休息。”
燕竹雪推开药问期,跌跌撞撞地冲向阮清霜,额间被痛出细细密密的汗:
“你方才说,蜀后是我姑姑?那邬漾……”
阮清霜这才注意到太子惨白的脸色,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冲动,竟然忘了思量身份一事对殿下的冲击,毕竟太子殿下还有一个身份,是晟国的鬼面将军。
“殿下……要不你去休息一下吧,是属下多言,属下莽撞了。”
头本就疼得难受,好不容易分出几分清醒,却半天等不到想要的答案,燕竹雪厉声怒喝道: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阮清霜这才磕磕绊绊地答道:
“蜀……蜀国清平长公主,是殿下的表姐。”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昏暗的山谷照得一瞬通亮,随着转瞬而至的惊雷打下,带来一声隔世的怒音:
“你以为你效忠的小混账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为了他不惜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他却干了什么!水龙门之战,蜀国平城被屠,是那混账亲口下的旨意!”
“他明明知道邬漾是你表姐,却骗你手刃至亲!又借你之名,引蜀后奔赴平城,动了胎气,叫幼子胎死腹中!”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之时,耳边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
“小雪!小雪!……”
第45章 果真是你
“阿雪, 你在这里自己玩会,父王去同谷主爷爷谈些事情,不要跑远知道吗?”
小娃娃被放在秋千架上, 因为刚刚消了巫蛊之术,玉雪似的小脸上犹带着些许病色,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目送父王离去。
轻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片亲昵地贴上小孩白嫩的脖子。
小娃娃觉得有些冷,将身上火红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