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临别前夜, 二人在演武场画下了一条暗驿,这条暗线能绕开官驿的层层关卡, 穿阴山渡淮水,直通彼此的府邸,用来递些荔枝雪雕,互通信件, 一分为二的令牌便是信物。
宗淙没有想到, 还会有再见到这道令牌的时候。
展开信件, 麻纸上的字是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潦草:
“启军十万围雁回,粮草只余五日,寄往京城书信久无音讯, 盼君来援。”
燕竹雪从来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 二人决裂后, 每每相逢,总是针锋相对,能叫他写下“盼君来援”四个字,想来雁回关已是真正的绝境。
“将军,现在要派兵助援?”
宗淙收起信件, 摇了摇头:
“不必,自暗线赶去北境快马加鞭只需要三日,今日是肃清逆党的关键,敌暗我明,少一点兵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那北境……”
“北境失守,还能退守江南,江南万万不能丢,燕王知道其中关键,此信求的是燕家军平安,燕王还是妇人之仁了。”
裴舟应了下来,刚准备走,又被宗淙喊住:
“等一下,你去查查京城发生什么了?为何北境寄去的书信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是。”
翌日清晨。
马蹄踏破江南的晨雾,裴舟军急匆匆地下马。
“将军!我们和京中的互通消息的驿道被逆党毁了,暂时不知京中局势如何,走老道要多花两三日时间才能得到回信。“
沧州到京城的官驿节点在北方,逆党此刻都在江南,宗淙皱眉追问:
“他们怎么越过的江淮截堵官驿?”
“这群逆党很早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在江南与我们正面纠缠,一面绕道蜀地,北上截堵我们同京中的联系,同时暗暗潜伏,就等我们全面清剿南方逆党时,自北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当年平城被屠,生擒蜀后的事,蜀地一直对晟国心怀怨恨,逆党若想借道,的确不会拦,但这番暗度陈仓,阵仗定然不会太大:
“驿道守备森严,就凭那几个散兵蟹将,怎么能毁了通信的官驿?
裴舟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因为蜀国长公主也来了,如今正和分出去的那支逆党一同扼守江淮北方要塞,另外还有一事——”
裴舟从身上取出一封信:
“在尾随时,我们偷到了这封信,是几日前蜀后和长公主的私信,原来蜀后是宸厉帝的亲妹妹,年轻时游历到蜀国,与蜀君互生情愫,却不得宸国皇室支持,这才与母国断了联系。”
“蜀后对大晟存怨已久,此番定不会只是援助逆党这般简单,她图谋的,是整个大晟。”
宗淙夺过密信一看,神色看不出明显变化,直到扫到信尾的最后一句话:
“启君要求娶鬼面将军,以此止戈,晟帝已允,待启兵回撤,即刻北上,征回故都。”
宗淙折起信,落下一道军令:
“出发北境,相援燕王!”
“北境?将军,我们不该先想办法回京吗?蜀地的目标是京城。”
“将忠心的主帅当男宠折辱,如此昏聩之君有什么可效忠的。”
为了替他守住北境,那样骄傲的人,甚至主动给他写了求援信。
要是知道自己忠心相护了一辈子的君主,为了求和,将他送与曾经折辱过自己的敌君,这样的背叛,那个人承受得住吗?
说不定在知道陛下将他送出去时……
会选择玉石俱焚吧。
春日暮光渐渐沉下,一如即将倾颓的江山,被一轮红日悬悬吊起。
大军踏过北境山峦,遥遥望见摇曳的旌旗,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一个“燕”。
大漠金沙中,两拨人马交锋对峙,时隐时现于漫天风沙中,启君将领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他本就不年轻了,声音被北风刮的破破碎碎,直到一声尖锐的报信声传来:
“报——!晟君已应下止战契……”
糟了,还是晚了一步。
宗淙策马疾驰,被迎面来的风沙扑了一脸,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远方的旌旗摇摇欲坠,被一道染血的身影牢牢扶住。
风沙渐渐息,露出一张青面獠牙。
鬼面将军的战甲碎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他随手捡过一支破剑。
不——
血花滴落,染红了一地金沙。
“——阿雪!”
宗淙惊然睁眼,耳畔的兵戈之声骤然散去,一声轻笑传来:
“宗将军,这是梦到什么事了?怎么还落泪了呢。”
燕住雪没想到,一醒来还能瞧见宗淙这幅招笑的摸样,正欲奚落几句,忽然被抱了个满怀,浑身僵住:
“你……你伤到脑子了?”
宗淙像是在践行燕竹雪的猜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是再早一点来就好了……”
燕竹雪手上使力,一把将人推远,冷眼望向跌坐在地的人:
“清醒点了没?我记得我没打你脑子吧。”
宗淙的眼神有了点焦距,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燕竹雪以为这人终于能恢复正常的时候,耳边落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今夜就备船带你走。”
燕竹雪:?
“你带我走干嘛?”
脑海里一闪而过含满恨意的眼:
“除非你下去陪我爹娘,否则你欠宗府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靠,这是怕陛下对他手下留情,决定将他载去江上沉塘吗?
察觉到少年眼底的惊恐,宗淙慌慌张张地要拉过人,却被对方避了去。
“你,你别怕,我没想对你动手,我知道你不想归京,我带你回沧州,陛下现在还在昏迷,他不会想到是我带走了你,就算有所怀疑,我也有办法遮掩。”
燕竹雪安静了好半晌,眼神有些复杂:
“宗淙,我真是看不懂你了。”
“先是买下千金面,替我教训冒犯的下属,又落下失忆前不会算账的承诺,在我放松警惕时,转头就将我送到陛下手上。”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
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宗淙的脸色煞白,燕竹雪忍不住讽刺:
“如今这是……后悔了?还是又想演一演竹马情深的戏码?”
他也曾试图信任过宗淙,想借着失忆这层保护膜,赌一赌阿兄是否还对当初的小师弟怀有一丝不忍,他并不贪心,也不奢求这份不忍能持续太久。
只是想陪师傅师娘度过一个清明,然后便离开。
可惜他低估了宗淙对自己的恨意,也高估了那段竹马岁月。
“果然还是不放心他人动手吧,要亲自了结了我,你才安心。”
少年的眼神嘲讽,却没有任何怨与恨,似乎曾经所有的嬉笑怒骂、爱恨痴嗔,都消散如烟,只留下一双清亮分明的眼,越过竹马时光,淡然而望。
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叫宗淙有些呼吸不畅。
这样陌生又冷漠的眼神,他只在曾经被小师弟厌恶的人身上见过。
宗淙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若是求不来原谅,二人之间主角便要彻彻底底断个干净。
自从只剩血仇。
正如不久之前听到的那句轻语:
“今日之后,我不欠你了。”
当初嗤之以鼻的一句话,如今却叫他如坠深渊:
“我没这样想,阿雪……”
宗淙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拉住眼前人,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什么,却被对方避了去。
抓空的掌心慢慢合拢,他紧紧盯着燕竹雪,声音坚定又执拗: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一定帮你,我不会叫顾修圻带你走。”
燕竹雪被宗淙直呼圣上名讳的态度弄得一愣,眼底渐渐溢上几分兴味:
“不若这样,你给一个能叫我相信的理由,我便信你愿意帮我,如何?”
燕竹雪倒是想看看这个假惺惺的混蛋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怀着戏耍的心思逗人玩而已,却不料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蜀地之所以愿意停战,不是因为向陛下要了一个东西,而是讨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这熟悉的要人止戈之举,让燕竹雪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敌国要领兵的将领,能是什么好事?
宗淙明明知道这件事,竟然主动将他交给了陛下。
这简直逼送他归京伏罪还要过分!
眼看着燕王的眼底窜起怒火,宗淙连忙解释道:
“但陛下没想送你走,他应下蜀地的请求,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地形图被你烧了,那时候你又跑没了影,继续交锋下去,晟国讨不了什么好处。”
“不过一月后,蜀国长公主会亲赴晟宫接人,你若回京,难免有暴露的风险。”
“我就算再恨你,也不愿晟国将领被敌国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