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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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池中的荷叶成片, 亭亭玉立的荷花随风摇曳着,不蔓不枝,纵是招摇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骨, 哪怕谢了枯了,傲骨却铮铮留存, 一如站在水榭旁的人。
凤燊个子很高,因瘦得厉害, 对于寻常人而言合体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太过空荡,尤其风拂过时,似顷刻间会被刮走。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致,近乎虔诚。
当年老漠北王提前将王位传给他, 他进京受封, 受封之后宫中设宴为其庆贺, 也就是在那一日, 他与独孤岚在御花池旁相遇。
那时他们一个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一个是唯一的嫡公主, 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说是一天造地设的一对亦不为过。
然而郎有情妾有意, 未必能终成眷属。
凤家掌兵权多年, 功高不震主的原因就是从不掺和皇权之争。世人皆道他与燕王是师兄弟, 必是支持燕王上位, 却不知他们私底下早已达成共识, 仅论兄弟之情。
燕王无意帝位, 身为嫡公主的独孤岚却明显要为自己的胞弟争上一争。正因为如此,老漠北王对他们的事极其反对,甚至是以死相逼。
“这些花是否从宫中移植而来?”
“是。”他身边的独孤岚回道。
独孤岚望着眼前这个将死的枯败之人,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天地巨变沧海桑田,再也找不到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的影子。
“你不恨本宫?”
她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时至今日,他的目光中还是没有恨?
“臣失信殿下,殿下如何对臣,都是臣的报应,臣岂会恨殿下。殿下的为人,臣信得过,那些人离了凤家军,成了萧家军,一样的为国效忠,他们跟着殿下,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干瘦的面皮扯了扯,笑得并不好看,似濒死的青松,拼尽全力焕发出最后的生机。
强心丹的时效是两个时辰,不仅能让人强行提升身体机能,还暂时压制住疼痛,但药性太过霸道,他残败的身体很难负荷。
几乎是在他倒下去的同时,独孤岚一把将他扶住。
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句话是,“臣有愧,但不悔。”
“凤燊!”独孤岚呼喊着他的名字,抖着的手指已探不到他的气息,瞬间泪如雨下,却无声无息。
她就这样扶着他,像是还在赏着荷花。
良久,喃喃着,“本宫有愧,亦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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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公主府都被禁严,花池周围也清了场,魏昭却被允许留下,与荣嬷嬷等人远远地守候着。
她估摸着时辰,见那水榭中的两人许久未动一下,自是猜到凤燊已经去了。
事情已了,接下来应该就是清算。
趁着无人注意自己,她悄悄地往后退,等彻底脱离其他人的视线时,再快速地离开,直奔自己的住处。
白鹤见她回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什么也别说,立马着手铺纸研墨,然后将写好的信交给白鹤,“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有什么事,你交给我娘。”
“姑娘!”白鹤脸色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奴婢……”
“暂时无事。”
如果有事,那也是说来就来。
“那我们现在就走……”白鹤自然能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面色更加难看,当下就要去收拾东西。
“走是走不掉的。”她将人叫住,走到窗前,望向对面的客房。
事到如今,只有等。
等到崔绩下衙回来,她克制的情绪才重新掀起波澜。
暮色已将苍穹笼罩,初亮的灯火与外面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光线交融着,一半清明一半浑浊,如这世间,也如人心。
她语气尽量如常,叙述今天发生诸事。
末了,这才说出心中隐忧,“这等事情被我知晓不说,我还参与其中,实在是惶恐。”
崔绩明白她的担心,紧紧搂着她,压低的眉骨下,眸色沉得吓人,“无论是谁想对付你,你只要记着,我都会替你挡着。”
若是挡不住,那就踏过他的尸体!
他没有久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对于魏昭而言,太过漫长,如同等待一场事关性命的宣判。
她自是睡不安稳,天不亮就醒来,醒来后听到的竟然是独孤岚病倒的消息。
“斗南方才来传的话,说大长公主夜里起的高热,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几拨,高热还没有退,大公子一直在那边守着。”
白鹤说完之后,小声嘟哝了一句,“若是大长公主真出了什么事,或许就顾不上姑娘了。”
她闻言,内心阴暗了一下。
如果独孤岚再也醒不过来,那么很多事都会不了了之,她的危机也会随之解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去,私心想着果然人心复杂,一面阳一面阴,此消彼长,自己也不例外。
一天过去,独孤岚的高热还未退。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等到第三天时,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大夫郎中都传唤了一遍,人依旧还发着烧。
近傍晚时分,有人来请魏昭过去。
魏昭赶到后一看,寿昌公主竟然也在,旁边还站着一位贵气的男子。
“四妹妹,这位是太子殿下。”
听到崔绩的介绍,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多看了她两眼,从探究的眼神中能看出,应该是听过有她这号人。她也不意外,毕竟崔绩不是无名小卒,关注的人不少,包括宫里的那些贵人。
“听荣嬷嬷说,你师从江湖术士,知道一些偏方。”
她一听对方这话,便知自己被请来所为哪般,遂道:“嬷嬷谬赞,民女也就学了些许皮毛,当不得大用。”
这些个太医名医的都束手无策,她哪里敢班门弄斧。
“大长公主一直高热不退,父皇很是挂心,命孤与皇妹前来。眼下已过三日,若是这高热还不退,孤怕大长公主……你不怕有负担,尽管放手一试,若能医治大长公主,孤定然重重有赏!”
也就是说,不管她如何自谦医术不精,这浑水不得不趟。
她下意识去看崔绩,崔绩轻声道:“你且去看看,若实在无能为力,也无人怪你。”
太子不掩精光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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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内室,她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艾草气。
四面门窗紧闭着,不漏一隙之光,铜盆内炭火旺盛,红彤彤的无色无味。镂空莲鱼纹的鎏金铜罩上,铺着浸润艾草汁的棉布。
流珠垂帘雕花大床内,独孤岚身上压着两床锦被,面色红得古怪。
据太医所说,她牙关紧咬,便是强行喂进去的药也不起作用。
魏昭替她把过脉后,道:“民女以为殿下如今之状况,已无法扬汤止沸,不若开窗通风引凉,并用浸过冰水的布巾置于额头腋下,以便快速将体热散退。”
“胡闹!”有太医反对,“大长公主应是风邪入体才起的高热,本就见不得风,一旦开窗必定会加重病情,更别说用冰,你是想害死殿下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魏昭自然不敢保证什么,“这位大人莫要动怒,我医术浅显,若你们觉得不妥,权当我没说。”
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近来,随之那冰玉相击的声音再起,“既然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外祖母退热,我倒觉得我四妹妹的法子或可一试。”
须臾,修竹玉树临于前。
魏昭看着眼前的人,心念微动。
或许他也是在意的吧。
哪怕冷淡多年,却还是渴望这一份温情。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他说要试,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太子沉吟片刻,也道:“那就按照魏姑娘说的做。”
火盆很快撤走,紧接着大开门窗。
所有人都退到外间,内室仅有魏昭和荣嬷嬷两人。
荣嬷嬷按照魏昭的话,将布巾浸满泡着冰块的冰水中,拧干后分别置于独孤岚的额头颈间腋下,以及大腿内侧和脚底。
每隔半刻钟,重新换一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独孤岚的体温明显降了不少,紧咬的牙关也有些许的松动。
魏昭让人煎了一碗药给她服下,再继续冷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她的高热终于退了,还迷迷糊糊醒来过一回,喝了半碗粥。
接下来她应该还会反复起高热,但已经有法可依,魏昭也可以功成身退。
当魏昭退到外面时,听到有个大夫说:“之前听常去崔府的张大夫提过一个治人噎食的法子,好似也出自魏姑娘,而今魏姑娘又用剑走偏锋的法子救了大长公子,说明有些法子虽偏,却越显医术之高,实在是令人佩服。”
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朝她看来。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寿昌公主小声打趣她,态度很是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