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狐狸指尖浮起一点光点,分开来没入二人的眉心。日光迫近了,狐狸昂着脸,闭上了眼。
重又睁开眼,薄薄的水面在头顶反光。
狐狸听见那水外的少女歪歪脑袋说:“贺清来,井里有人。”
少年被唬了一跳,忙朝井中看来,只有二人的倒影。
贺清来微微抿唇笑了:“衣衣,那是你自己。”
爱是一瞬间的轮回。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去,碰到了清幽的水面,泛起阵阵的涟漪却让世事模糊,狐狸随着那水光清漾却几乎要从水面脱飞出去——却是冰天雪地,大雪封山。
不知何年何月,雪地里迎风走来一只小狐,她饿得难受,只得将头扎进冰水中豪饮几口。
分明身边便有株盛开的迎春花。
狐狸静静地看着,风雪渐渐掩盖了小狐的身躯。
狐狸想,原来这就是因果。
她抬手,迎春花落,飘在近乎僵直的小狐面前,她大喜,忙和着溪水与那黄花吃了个半饱。
狐狸想起若干年前在那山巅修炼,那时她苦苦不得第三尾,原是要转身回洞继续修炼的。可是为什么下山?
狐狸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那是冬末春初,山洞下有一丛迎春花开了。
她下山,救下了贺清来。
沉睡的狐狸流下了一滴泪。
第194章 尘世事
“滴嗒、滴嗒、啪——”
露水滚圆, 从绿叶上滑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的阳光格外灿烂。正是夏天, 万物丰茂。
苦楝树下的洞中却略显幽静, 白狐狸的耳朵随着水声微微一颤, 又一声窸窣, 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的洞口已被藤蔓树根遮盖得严严实实, 狐狸眨了眨眼,伸出爪去,稍一撇, 光亮便漏进洞内, 因光闪烁的视野中,隐约只见一胖墩墩的杂毛小鼠正扛着颗青果子, 辛勤地在洞前摆弄着什么。
狐狸站起身来, 钻出藤蔓,那小鼠冷不妨一吓,动作不稳,抱着果儿顺着小坡滚落下去, 连带着摆在洞口的一堆鲜果也骨碌碌滚了满地。
“哎哟!”“地上那鼠翻个肚皮朝天, 头晕目眩之际,忽视野中闯进只额上有鞠衣色的山狐狸,霎时瞪大了豆眼, 忙翻身而起, 举了两爪, 拜俯在地,高呼道:“拜见狐狸大王!”
方从梦中醒来,狐狸尚有些恍惚神迷, 不知今夕何年。
又不认得眼前小鼠,便只好先打量周遭。
耳边传来鸟鸣,狐狸抬头一看,原本粗壮高大的苦楝树不知哪年哪月让雷击中,劈个半死,主干焦黑,但却又从枯树干中生出一丛新枝,延展而上数米,再度繁茂,想过了花期,只有绿叶。
再低头看,小鼠却俯在一片白石头铺就的平地上,距洞口尺高差距,狐狸跃下,又是一顿——平地上正中用素白的鹅卵石堆砌出一只白狐狸,额上一抹黄,两眼明润,大尾巴神气地在身后盘着,尾尖微翘,染着一点墨色。
狐狸踱步,绕这石像走了两圈,才张口道:“你是——?”
一旁的小鼠忙直起身,殷勤地凑到狐狸跟前,声情并茂:“禀大王!我叫小栗子!因为背上的、背上的像栗子!”
说话间,小鼠抽空转身,他背上果然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杂色,勉强像个野栗子形状。
“我是祖奶奶的第三十八代孙!专来侍奉大王!”说到此处,小栗子竟激动地两眼直放光,“今日是小栗子荣幸!得见大王真容!”
“你祖奶奶是谁?”狐狸问。
“禀大王!我祖奶奶得大王赐名,名叫蝉娘!祖奶奶已去世多年,我们族内上下如今有三百八十九名,都是循了祖奶奶的规矩,要代代侍奉大王!”
狐狸一愣,再看周遭,“……我睡了多久?”
“回大王的话!时至今日,已过了五十年零一个月二十七天!”
狐狸张口无言,四遭丛林密影,只好跃起,朝前走去。小栗子见狐狸行动,也忙跟上,殷勤至极,喋喋不休。
“大王!您睡了这些年,我奶奶可盼望呢!她说若不是祖奶奶得以侍奉您,得了您的灵气恩惠,我们一族不会有今日造化!”
踏过小片林地,曾横于此地的大青石已消失不见。
“不是侍奉。”狐狸忽然停下脚步说。
小栗子险些撞到狐狸,后退几步才稳当,听见这话疑惑:“大王,您说什么?”
狐狸向远眺望,只是沉默,终于抬步选了个方向走去,速度不算快,但小栗子也得四脚并用地跟着。
头顶飞过一只雀,狐狸下意识去看,却是只黄雀;她刻意收敛的气息仍是惊动了林中的花栗鼠,忙不迭地朝远处逃去。
待走出很远,眼前才出现条汩汩流动,约莫一丈宽的溪流,狐狸一跃便落在对岸,正欲走,她却一顿,回首看去,那杂毛小鼠竟不知呼唤她,揪着根草叶于溪边踌躇。
狐狸沉默地将长尾甩去,伸在小栗子跟前:“上来。”
杂毛小鼠起先一愣,随后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抱住狐狸尾巴,被狐狸举过溪流,顺势落在背上,狐狸:“坐着吧。”
小栗子哪想拒绝?喜不自胜。
狐狸没了顾虑,便毫不犹豫纵越而起,于林中飞速穿梭,沿着山石1路向上。
视野骤然开阔,天光大亮,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狐狸便奔上了一处山峰,她跃上崖边大石,极目向远处去望——经过五十年,那“碗儿村”的地形仍在,可却被森林淹没,连一缕炊烟、一所民居都瞧不见。
小栗子从狐狸脖后探出头,“大王!小河村早在二十年前便没有了!如今离咱们最近的是平河县!有近五十多里路哩!”
崖上的风吹动了白狐的皮毛,小栗子还在涛涛不绝地说着些什么。
五十年。
小河村不复存在,平河镇变成了平河县。
姜娘子、杜村长、丁香邓进、阿苓芮儿……想也都不在了。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已经死了。
………………
狐狸好像一下子没了去处,既不想回那最高山处的狐狸洞,也不想呆坐在苦楝树下,便只好带着小栗子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逛。
小栗子时常与她说些新鲜事,譬如——“大王!隔壁山头我表姐刚生了一窝小鼠,大王若有空,不如赐个名儿?”
又或是他东奔西走,捧些鲜果:“大王!最近的野杏可甜了!大王不如尝尝?”
狐狸摇摇头:“你吃吧。我已不用进食。”
小栗子又是一番敬佩,啧啧称赞后才在狐狸身边寻了个空地啃杏子。
狐狸头顶正有一片空隙,可以窥见湛蓝的天空,掠过的飞鸟与浮云。狐狸静静地看着,耳边是小栗子嚓嚓啃果的声音。
太安静了。
狐狸正要移开目光,忽觉有异,她猛然抬头,天空仿若平静无波。
狐狸瞳骤然凝起光彩,这才发现天上隐约一道黑气,直直地指向了远方——是平河县的方向。
“小栗子。”狐狸说。
“怎么了,大王?”小栗子吃得满脸汁水,茫然抬头问。
狐狸:“我有事要办,你快回家与同族藏好,不要随便出来。”
“大王要去哪里?我与大王同去!”小栗子果断丢了杏子,随便擦了擦爪。
狐狸甩出道灵气附在小栗子身上,毫不犹豫跃向远方:“我快去快回!”
山狐狸如离弦之箭,霎那间纵越山头,狐狸不敢大意,只见越来越浓的黑气渐渐笼罩在远方城镇下。
狐狸加快了脚步,即将跃出山脉之际却忽觉天旋地转,兜头滚落在地。
狐狸忙爬将起来,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供桌落满灰尘,长缎与莲花脏污得辨不出颜色,山神画像坠落,连房顶都有个大洞,壁画剥落。
“狐狸……”微弱的声音从墙上传来,灵鹿蜷缩一团,若隐若现。
“灵鹿!你怎么了?”狐狸扑到墙边问。
灵鹿虚弱极了,断断续续道:“我,我要消失了……你不要去……”
“有妖邪现世!究竟怎么回事?山神呢?”
灵鹿说:“你不要去,你敌不过她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就服下桌上藏的丹药,还有山神大人的鹿角,狐狸……”
狐狸回头一看,果然见桌上的陶红小瓶,她毫不犹豫化作人身,仰脖吞下其中丹药,灵鹿此时才勉强抬起了头,从墙上飘出,几近透明,她绕长桌飞动,桌上那一对莲花灯便在此时放出异彩,化为两只鹿角,又合二为一,成了一只趁手的匕首。
“这是山神大人的法器,狐狸,你知道她的弱点……”灵鹿说着,立在狐狸眼前,终于随风散去。
狐狸大惊,探手去追,只听见灵鹿最后悲伤的叹息。
“狐狸,山神大人他不会回来了……”
顾不上伤心,狐狸咬牙,投向那茫茫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