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每一个字眼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如刀锋碾入襄王耳廓,想起不谙世事的妻女,惊惧交织在心口,逼得襄王放弃了与生俱来的尊严,带着哭腔恳求,“云翳,她们是无辜的,你放过她们!”
“哦,她们无辜,那洛氏一家无不无辜?”云翳用刀刃轻轻掀起他下颚,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被你的人逼得跳下大江,后撞上一艘前往宫里运送内侍的大帆,方得以保住性命,也由此与唯一的妹妹生离十六载!”
华春听得心痛如绞,扑在陆承序怀里大哭,陆承序揽着她,也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
襄王绝望地闭上眼,第一次觉着活着是一种煎熬。
云翳懒懒散散拎着他衣襟,又不软不硬地给了他几刀,不伤他要害,却是一点点将他折磨至死。
襄王到底坚持不了多久,彻底昏死过去。
云翳瞟着地上如一滩烂泥的襄王,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迹,遗憾地叹着气,“贪墨的胆子大如虎,不成想人这般不禁折腾,啧,无趣。”
“无趣”二字落下,眼风已调转过来,扫向对面的雍王。
那一瞬英韶世子不寒而栗,身形绷紧如弓。
百官看云翳亦如看阎罗般充满畏惧,无人敢上前阻止。
云翳一鞭扫过去,鞭子精准无比得卷住雍王喉咙,再一提,人就这般越过丹陛石落在云翳跟前,光砸这一下,险些将雍王一身骨头给砸碎,
许旷眼看他要对雍王下手,慌忙制止,“惟熙,上有国法,如何惩治雍王,自有定论,你莫要脏了自个的手。”
许旷并非为雍王求情,实则是担心云翳当着皇帝的面弄死雍王,将来遭帝王忌惮。
但云翳压根不在乎这些,只慢慢将银鞭往自己手掌缠绕,如此雍王喉咙被勒得越来越紧,那张脸由青到紫,额头血管爆出,近乎窒息,看得英韶世子痛苦地闭上眼,便是皇帝也数度抬着手,想说些什么却觉无力。
许旷见状又待再劝。
而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自永康左门处传来,
“可耻可恶,便是陛下与我自当大义灭亲,杀此恶贼!”
只见皇后由三名宫婢搀扶,抚着小腹小步往台前走来,皇帝瞧见她气势凌凌,不由得稳住情绪,“皇后身子不适,何必漏夜赶来?”
皇后往前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腕,借力来到台阶立定,目色凌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云翳身上,“云翳,本宫准你今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论你作何举动,均赦你无罪!”
皇后这话一来着实替洛家冤屈,二来也有意拉拢云翳,一旦云翳站在皇帝这边,则胜局大定。
有皇后这话做底牌,华春也松了一口气,朝她屈膝,“臣妇谢娘娘宽厚。”
皇后抚着衣摆坐定,看着华春道,“本宫得知真相,闻所未闻,感同身受,换做是我,也恨不得痛快报仇,说来让洛公一案沉冤十六载,本宫与陛下亦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捂了捂额,最终将不忍咽下去,别过面颊。
然雍王这边被云翳勒了又放,放了又勒,唇角溢出血丝,折腾去大半条命,只紧紧拉住银鞭,哑声求饶,“我…我没杀洛崖州…我没杀他!”
“你没杀他,他是怎么死的?”云翳压根不信,匕首再度滑出,一刀捅去他腰腹,雍王一口血喷出,身子朝云翳转过来,侧身倒地,直勾勾望着他,气若游丝解释,“那一夜,我的人赶到洛府附近,不待动手,洛崖州已死,无奈之下,只能掳走荀伯,意图逼他说出证据下落。”
“我真的没杀他。”
刀刃抽出来,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云翳盯住他,面沉如水。
所有人一头雾水。
那洛崖州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法司的几位官员交头接耳,试图寻找案情的破绽,以防自己有遗漏之处。
好在这份迷茫并未持续多久,阿庆带着两人穿过锦衣卫,来到慈宁门前。
其中一人被捆住手脚扔至地面正是原先的金陵守备李相陵,另一人身形佝偻,穿着破败的灰衫,一张辨不清模样的面孔藏在凌乱的发丝后,明明身无累赘之物,却恍若背负沉重镣铐,拖着腿,一撅一拐来到人前,目光迫不及待在人群中找到华春,发出呜呜声,
“姑娘,您还活着!”
华春怔怔看着荀伯,隐约辨出他几分模样,不由地撒开陆承序的手,往前来扶他,“荀伯!”
荀伯仔仔细细打量自家姑娘,张大嘴哭得如同找到家的孩儿般,泣不成声,“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请什么安!”华春忙将他搀起,“陛下在上,娘娘在上,您快些将那夜发生在洛家的事,说个明白!”
荀伯颤颤巍巍地站定,浑浊的双眸噙着泪,像是误闯入这巍峨殿堂的一介草民,茫然无措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尊贵威严的面孔。被囚禁在雍王府地牢的漫长岁月里,他日日循着那一线天光,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终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于人前,将十六年前那人的一腔抱负,公之于众。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凭着这一抹毅力,他熬到了今日。
第86章
荀伯视线自雍容华贵的帝后慢慢移至底下朝臣, 逡巡一周,待开口时,倏忽间在人群的角落里瞥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怎么说呢, 将整张脸埋在暗处, 好似不敢与他直视,却又忍不住频频朝他张望。
荀伯定睛看了他几许,指着他问华春,
“姑娘, 他是何人?”
华春瞥着跪在蒯信身侧的荀康,冷笑道,“荀伯认不出来么?他便是您的嫡亲侄子,您拿作亲儿子养的荀康啊!”
荀伯闻言, 一股气血窜上眉梢, 直冲天灵盖, 险些将他当场给送走,他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 只觉心口如压巨石, 喘不过气来,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 猛地朝荀康扑去,死死将他摁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你告诉我,你怎么好端端活着?当年家主托你送证据抵达京城,交给坐镇登闻鼓的蒯信蒯大人,你把证据送哪去了?”
荀伯妻子早逝,膝下无儿无女, 后将侄子荀康带到身旁,当作亲儿子养,洛崖州因器重荀伯,便叫荀康做了自己的长随,下江南时,将他给捎了去,说是让他长长本事,可荀康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
荀伯一直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今日在这慈宁宫前见到了他。
荀康受不住荀伯的质问,跪在他老人家跟前,额头点地痛哭流涕,“大伯,是侄儿的错,当年侄儿跟随家主前往泰州,亲身经历官场的凶险,家主几经出生入死,不仅查清贩卖私盐始末,更无意中查到雍王府窃取灾银的秘密。”
“当时家主吩咐侄儿拿着证据先一步悄悄返京,赶在六月三十当日,将之送给蒯信蒯大人,他本人则引开追兵,倘若他不能回来,便叫我敲登闻鼓,将证据奉上,让案情大白于天下。”
“侄儿一路快马走小路回京,赶到西便门附近,便听说雍王府有重要文书失窃,阖城大搜,所有人等必须搜身方能出入,每一处城门口均有王府的家丁辨认,我便怀疑是那王府二公子围堵我的证据,侄儿心里也怕呀,深知此案牵连太广,那些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侄儿一旦露面,必定身首异处。”
“两份证据,牵扯两座王府,襄王府得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庇护,在朝中举足轻重,雍王府经首辅力挺,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我家家主不过一介小小御史,拿什么跟他们斗?当时朝堂正处在夺嫡的风尖浪口,而我家家主手中的证据足可摇动整座朝堂,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这是必死之局!”
“那时的户部归许首辅管,雍王当年买通户部官员,批复三十万两灾银,此事许首辅是否知情,尚不可知,家主声称待回了京,还得详查。”
“我想盖因这个缘故,家主方叫我将证据送抵登闻鼓处,而非交给许首辅。”
“然后呢?”荀伯揪住他衣襟,牙呲目裂质问。
荀康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去看他老人家的眼,“我…我无奈之下,只能折返通州,害怕得躲了起来。”
荀伯两眼一翻险些气死,惶惶四望,瞥见身侧锦衣卫腰间悬着一把绣春刀,猛地将之拔出,对着荀康砍去,“你个畜生玩意儿,你害死了家主,你害死了家主啊!”
荀康这一夜历经妻儿身死,又被迫裹挟入这场纷争中,情绪也隐忍到了极致,大声吼道,
“我能怎么办?大伯,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进不去京都啊!”
荀伯砍了他几下,想起当时的情境,也绝望地大哭。
荀康硬生生受了他几刀,胳膊鲜血淋漓,麻木不堪,云翳迈过来,居高临下睨着他,
“所以,后来你回了京城,隐姓埋名开了一间铺子,暗中做起洛华街的生意,以便发觉风向不对,即刻逃走,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