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以宗主之名立世之觉悟’。”
他长袍拂动,抬手招呼,“来人——上明心镜!”
高声顺着甬道回响,高处城廊间立刻窸窣有声,隐约可见数道人影动作迅速,甲光微闪。
知微目光转回凌司辰,笑道:“只要您能通过这明心镜的测验,皇都,也承认您为岳山宗主。如何?”
远处,有一道光芒忽然闪过。
那方向正是金銮殿前,宫墙重重叠叠,气势矗天。
光芒自最中枢的主殿闪出,虽只一缕,却映着日光与金辉,如刀破雾,即刻落入那双敏锐的眼眸中。
“明心镜?”男人搁下食筷,眉头顿时紧蹙。
“嗯?”向鼎还嗦着面,看着对面凌北风的表情,含着半口面回头,“啥玩意儿?”
他背对着宫墙,什么都没看见。
“你又看到了什么东西?”花袍男子嘴里含糊着问。
“明心镜,测验魔身的神器。”凌北风沉声道,“当年国师怀疑皇后是魔,就曾用此物测过她的真形。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用?”
“哎哟,那国师天天神神颠颠的,一会儿这人是魔、一会儿那人也是魔……连我爹他都怀疑过是魔,我还能说啥?不过话又说回来,万辞书遭窃之后他怕通天棺也遭不测,倒无可厚非吧。”
向鼎把面吞了口,又夹了下一筷,边说边挑面,语气不甚在意,“再说了,咱们来皇都,难道是来帮他们找魔的吗?”
“我要找的,也是魔。”凌北风道。
向鼎刚把面夹起,正张嘴,手顿住,面条半挂,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不是,你之前不是说,是来找‘故人’的吗?”他眼睛瞪圆,“敢情你那‘故人’——是个魔啊?”
对面,凌北风拿起水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却未否认。
这倒让向鼎心更慌。
他喃喃回想:“说来,月圆那晚你并没有毒发……”
向鼎记得清楚,那时自己大老远赶回来,手里还拎着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烛火草药,满脑子想着晚了、完了,肯定错过时辰、凌北风早就毒发一夜,准骂死他了。
结果进门那一刻,却见屋里人端坐如常,不像痛过一夜的模样。反倒地上一片凌乱,就像有人打了一场架,魔气残余四散。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魔气是凌北风的,毕竟凌北风融了十器阵之后吞了魔丹就会释放魔气,根本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魔物的。
可如今再想,却越发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是那时凌北风的表情不对。
能让他露出这种奇怪表情的,绝对、绝对只有那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向鼎猛地一拍桌子,“等会儿!难道说,你来找的人……是,是雀儿?!”
凌北风没说话,只是将水盏随手放下。
那力道很轻,偏偏带出一股隐秘的冷意。
他没笑,却比笑还令人发怵。
唇边除了自信,更带一丝诡异,让向鼎后颈一凉,讪讪摸了把汗。
可凌北风的心思他历来摸不透,想阻止也拦不住。他只得咽了咽口水,问:“你确定她在皇都?”
“她以为她逃得掉,”凌北风终于开口,语声却平静缓慢,“却不知她所有动作皆在我掌握之中……我偏要她完完全全属于我。”
向鼎一听,脸就皱了,咬着面条都咬不动。
什么玩意儿???
凌北风现在说话常常答非所问、自我沉浸,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努力稳住情绪,提醒道:“那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她被明心镜照出来了怎么办?”
凌北风却露出一点讥诮的神色,笑而不语。
向鼎咬了咬牙:“你怎么一点也不急?你该不会觉得那镜子照不出她吧?”
凌北风终于看向他,眼神幽深。
“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他看着向鼎疑惑的神情,不紧不慢解释:“那镜子本就是蓬莱所造,留与皇都作为护佑安危的赠礼。不过——”
“云海曾说,它只对寻常四象之气有反应。而若是类似四鸾的脉源之力……那东西,便只是一块废铁罢了。”
四个兵士,左两个右两个,小心翼翼抬着镜子,就立在宣政殿的殿前广场上。
广场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琉璃石,四周卫兵森列,执戟如林,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只余午后燥热之气四处打转。
镜背铸浮屠古塔,镜面如水照人形。
明心镜四周隐有云气蒸腾,冷光一缕缕自镜心透出。偏偏日头之下,竟似寒月窥人。
此镜五百年间照出过伪装的重坞、霞骨及月谣三头大魔,为皇都解过数次危难。
是以,知微国师对它一向深信不疑。
只是,光转几折,镜中人依旧不动其形。
老者蹙眉,揉了揉眼,几次换位再看,镜中却依旧只见白衣青年玉树临风的模样。
是人。再看几眼,还是人。
凌司辰倒是镇定自若,始终负手而立,眉目微垂,耐心等着。
知微多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几次仍无变化之后,只好轻咳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撤镜。
然后便一礼,这一次,面色恭和了许多:“凌宗主理解则好。皇都乃天枢之壁,自是决不容允有任何魔物进入。”
凌司辰回以浅笑,态度礼貌,恰到好处。
——决不容允?
你这皇城,遍地都是魔吧。
他心里想着,终究没说出来。
第296章 通天棺(1)
事已至此, 年轻的宗主微一抖袍袖,雪织轻曳,仪姿仍端凝沉稳。
“我可以走了么?”
凌司辰心中只惦记着姜小满的情况, 也不知道她醒转了没。
他按捺住情绪,话落便欲转身挪步,却不料背后一声:“慢着。”
白衣宗主回过头去, 却见知微国师挤出一抹满是褶皱的笑,神态倒是比方才更为恭敬几分,
“来都来了,凌宗主不如随老夫一道去看看通天棺?”
“补书大会不是三日后么?”凌司辰有些不悦。
“诶!”知微国师却一抖眉毛, 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卫们。
他便凑近了些, 几乎贴着凌司辰耳朵低语道:“实不相瞒,就在前几日, 通天棺忽有异变。”
“异变?”
凌司辰比他略高半头,为了听清不得不弯下脖子。听完这句, 他直起身来,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知微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老夫以为, 此番异变很可能与万辞书的失窃有关。可惜以老夫的眼力和术法, 尚看不出其中根由。凌宗主意下如何?可愿随老夫去一观?”
老国师的目光带了几分恳切,倒让凌司辰一时沉吟。
虽说知微贵为皇都第一术士,地位非凡, 论法力却未必能与他这等凭地级魔功绩立名仙门的翘楚比肩。此番开口, 已是仰仗他之名声与能力, 亦是对凌家的某种示好——如今凌家正处风口浪尖, 既求庇护、又待认可, 于情于势,他也不好当面回绝。
于是凌司辰点点头,终究应了。
只求能在日落之前撤身便好。
——
白衣宗主跟随金袍国师,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步步踏着宣政殿外的石阶御道。
那通天棺所藏之处,便称“通天阁”。要从这宣政殿往北而去,途中需穿过一整条遍植秋菊的御道。金黄花海摇曳,靴声踏落其间,低沉而有节律。
御道中段途经御花园时,凌司辰停了一下。
只因透过园中几株不高不低的杏树枝隙,恰好望见远处那一角朱红宫檐。檐铃微晃,屋顶琉璃闪动,绛瓦如血,飞檐斗拱雕饰繁复,仅仅露出的一角,便已显出非凡气派。
“那就是朱厌宫?”他问。
知微闻声,略踮脚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道:“正是。”
凌司辰眉目凝了凝。
那便是昔日先皇后所居之宫了,原来不叫这个名,后被帝王一言喝改。以至于以前叫什么名,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那般浮华繁丽的宫殿,却安安静静。
凌司辰回过头,多嘴问了一句:“皇后薨了一年了,这地方一直空着?”
这话其实是个大忌。
仙门不该干涉凡间,更遑论后宫私事,不当过问。
但如今是皇都有求于仙门,知微也不便驳面,闻言只稍一愣,随即便笑了:
“是啊,陛下对翟后情深意重,这一年下来,仍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后妃都一概拒纳,哪还肯另立新后?更别说,叫我等动朱厌宫半分了。”
国师笑着说的,说完却还是轻叹一声。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闻。当今佑帝对那青楼出身的翟琳儿情深至此,甚至到最后遣散众妃嫔、后宫独留她一人,此等钟情之谈早已传遍中原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