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羽霜,是我们。”
说这声的是个麻花辫的女子,穿着的却是粗布麻裙,套着茶色马褂,袖子挽得高高,头上束一条丝绦布巾,看着便是个精明干练的商贾女子。
而她身旁则是位紫衣艳妆的女子,眼神一度闪烁,神情间似有愧意。但一见到青鸾这副憔悴苍白的面孔,目光又略过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异象的少女时,她立刻恢复了肃然。
麻花辫女子径直上前,“是南尊主召我们来的。如今天缝开启,山河崩殂,四海动荡,大战在即……羽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知我们?非要独自一人硬扛吗?”
羽霜唇齿轻阖,竟说不出话来。她目光在琴溪与吟涛间徘徊,却再没有一丝解释或生气的余力。
琴溪目光移至沉睡之人:“这便是君上新的躯体?难以相信,君上竟会变成如此瘦弱的凡身少女。”
吟涛缓步上前,立于床畔,语中悲凉戚戚:“君上,原来我早就见过您……相见不相识,是吟涛愚钝。”她垂首幽叹,又转头向羽霜,急切问:“她如今状况如何?”
羽霜抬起眼帘,那眼底水波流转,夹杂着难掩的哀伤:“早前君上强行唤醒记忆,身体却已不堪重负。幸得南尊主以风力护佑,总算保住了她心魄未散。”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南尊主说,他已解去君上封心锁魄的重重阻碍,可君上仍受着过往记忆侵蚀,自我意识混沌不明。至于最终能否醒来,他说……得看君上的毅力,是否能守住本心。”
琴溪轻抿唇角,也蹲了下来,握住羽霜微颤的手。
吟涛在一旁轻轻点头,眸中透出肃然的坚定:“无论如何,我等绝不退缩,定要陪她一起走过此劫。”
冰雹拍打殿宇之声愈加急促,寒白山顶风雪愈盛,天地一片苍茫。
然而殿堂中,那几位女子围坐于玉床周围,彼此的手紧紧相扣,竟在这萧索寒夜中透出一丝人气与暖意。
凌司辰只一怔。
但他却并不意外,仿佛普头陀此言只是证实了一个他藏了十几年却问不出口的猜想罢了。
指尖在门前攥紧,又悄然松弛。
他咽下唾沫,喉间微动,却只低声:“原来大师一直都知道,却自始至终瞒着我吗?”
“……”
普头陀无言,并不作答。
不答,即是默认。
凌司辰面色已经没任何表情,冷的可怕,声线也平静而低沉:“当初救我,也是受他所托?”
“是。”普头陀道。
“所以,他明明知晓发生在母亲身边的一切,却连独自前来都不肯?”
那分叉眉道人也变得肃穆,眼珠悄然瞄向一旁的素袍头陀。
普头陀叹了一声:“君……主上他受人桎梏,无法脱身,也是无可奈何。”
“不要替他辩解!!!”少年怒喝一声,拳头“嗙——”一声向门边锤去,却顺势将门猛推开,外面烈风一股脑涌入,吹得他鬓丝乱卷。
一片寂刹,良久,那张愤怒之颜却转瞬化作冷然一笑。
“罢了,我早该想到的。”
说着,他一脚便跨了出去。
屋外则是一片寥寥的小院,外边天色正明,那碧蓝高空彷如冻结一般安宁,白云悠悠,没有日光。
少年理了一下衣摆,便不再回头、大步流星朝那院门离去。
“嘭——!”
一条细藤自脚踝边冷不丁爬上,巨大力量一扯,又把白衣身影扯得栽倒在地。地上都是泥坑,这下白衣变黑衣了。
“伤未复全,不可擅离,此乃百花村的规矩。”
悠悠之声自门边来。
凌司辰爬起来,“呸”地把嘴巴里的泥吐掉,快速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勉强能睁开眼了。他转头循声看去,又是那分叉眉道人,立于门框,手正施着法术。
与他对视,还抖了下眉毛,一股挑衅意味。
少年彻底被激怒。
“我看你是找死!”
手中拔了剑就是几道炼气狂斩,将那树枝斩成碎段。
轻足落地,旋即扭身,三步并两步举剑似雷霆般直冲那人而去——
第150章 我没有父亲,更不认识你
分叉眉道人灵巧侧到一边,将将躲过。
白衣少年奔至门边,剑砍进门框里,又把一旁碍事的凳子一踹,飞也似地又朝旁刺去。
亢宿几步退后,躲在了普头陀身后。
“老岩,救一下。”
普头陀双掌合十诵念,闭上眼睛,跟个石头般一动不动了。
凌司辰二话不说,举剑就刺,绕着普头陀耳边、头顶、肩旁描边似的刺去,那道人跟个土拨鼠一样一边扒着僧人,一边躲着,刺哪儿躲哪儿。
少年失了耐心,一步跨上前去,那分叉眉道人转了身就跑,掠足而过,地上生出藤蔓来,便要锁住凌司辰的双脚。
凌司辰已经吃了教训,还没待那些藤蔓攀上就挥剑斩断,一边提剑就冲过去挥斩,那道人唤一道藤蔓他斩一道,几条藤蔓冷不丁缠了他手腕,他遂弃了剑,抡起拳头就去打那人。
无端被绊两次,他今天不把那人揍一顿不解气。
亢宿被打中左臂,“嗷”地叫了一声,又一拳挥过来时,他一把捏住对方的拳头接下。
凌司辰力道不小,且跟他来真的,灵力全都聚到了腕间,亢宿跟他僵持得满头冒汗,赶紧张嘴问头陀:“在下可以反击吗?”
“不可。”普头陀没有睁眼,仍似个石头般杵那儿。
“那在下只能挨揍?”
“不错。”
凌司辰怒火更盛,这俩隔空喊话分明把他当小孩子耍,他拳风一撤,便甩开亢宿桎梏。手比作手刀向前挥,直取脖颈软肋,谁料亢宿往后一仰,躲避瞬间,眸中竟金光一闪。
那金光让凌司辰愣了一瞬,不料一道强有力的木枝朝他腰侧卷来,他没反应过来,便被缠上一圈拦腰卷起僵在了半空。
这卷得够紧,他一时挣脱不得。
“冷静一下吧,小少爷。”
亢宿跟他过了几招头发都乱了,此刻整理着自己的衣衫,摸了一把头发,将掉下来的发丝尽数拢了回去。
不过凌司辰倒更意外,这道人,跟那些只会阵法符术、近身搏斗接近于废物的玉清门修士倒是天差地别。
但他也不是只会近身之术的那类。
少年掐诀结印,打算起阵术解困,那分叉眉道人见状手中也亮起一道涟漪般的术光。两人气势渐显,正欲动手,谁料此时,院门推了开。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喝止:“住手,放开他!”
三人皆齐齐循声而去。
跨入院间的是两道人影:
前面的人一身皂袍狼裘,面色略显疲惫,微微眯眼,眼角积累了些细纹,但掩不住眉目中的一派秀雅和气,手中摇曳羽扇,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浑然风流。
后面跟随之人却大相径庭,漆黑卷发,棘甲贴身,殷红之羽点缀耳畔,面容阴鸷如寒夜,唇角带着三分冷笑,却一言不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玄袍道人立时恭敬俯身,手一勾,木枝便缩开把凌司辰放了下来。
白衣少年落地,却并未动,一双墨眸犹如鹰隼,紧锁门口二人。
皂袍书生模样的男子向他走去,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双眼柔和而亲切,“无论是亢宿还是普头陀,皆是奉我之命行事。你若心有怨气,直冲我来便是。”
说着,他轻轻一弹指,凌司辰满身泥泞消失不见,衣衫霎时洁净如初。
两人差不多的个子,凌司辰站定,眼底却敌意未散,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百花也不怒,温和一笑,“辰儿,自扬州一别已过数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凌司辰冷笑一声,表面静如止水,实则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是谁他心知肚明,但打从骨子里生出抗拒,更不愿承认。
脑中一转,陡然醒悟,抓住了其中端倪。
“你是百花?不对,你不是百花。”他向身后那分叉眉道人指过去,“他才是!”
百花分明比他稍矮,亢宿那个身形,那副怠慢奸诈的神情,才当是自己在扬州所见之人。
话音甫落,院中气氛微变,分叉眉道人眉目一动。
那皂袍男子却不惊不恼,只是轻笑摇头:“扬州之时,是我借了亢宿的万木之身前往。我因囿于制约,无法亲至,知你将接触地级魔物,便借此术前来护你平安。”
凌司辰想起来了。
他倒是听说过,玉清门亢宿长老会一种“烧魄植形术”,可将灵识烧进树木之中,令植体可暂时行走世间。当年,亢宿曾借此法救过心宿长老,才得以解除她身中锥心毒之苦。
怪不得,扬州时“百花”面上的伤痕那般怪异,原来是木体之躯。难道那几个晚上,他总在树下,竟是在汲取树木养分?甚是可笑。
不过,此事远不是他关心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