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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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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四下空旷,再无一人。
      只余下空荡荡的无边海景,与此起彼伏的阵阵潮声。
      姜小满默默咽下唾液,低头看向那一波一波的浪潮,心中一片沉寂。
      黑海,故乡,旧忆。
      未竟之事。
      族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暗的海水深处。
      哗啦哗啦——
      浪潮声不绝于耳,渺小的少女在这无边的汪洋前犹如一片孤叶,单薄的衣裙在这广阔无际的海面上显得微不足道。
      浪头一卷,姜小满终是失去了平衡,坠入冰冷的海中。
      哗啦哗啦——
      海浪一道卷过一道。
      无边的白色沙滩上,一道身影踽踽独行,浅色裙裾随风轻扬,头上一枝灯盏菊摇曳不止。
      对面的天山之巅,魔渊雷云密布,黑暗气息涌动不休,似刚经历了巨大动荡般。
      那走在沙滩上的女子却浑不在意,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一步一个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是痛,浅的是伤。
      荆藜的手抚在隆起的腹部上,那胎儿已不再踹动,和她的心一样安静。
      一步步,她缓缓朝着海的深处走去,任凭海水漫上她的膝盖,卷起层层雪白的泡沫。
      四周寂寂,唯余海浪声声拍打岸边。
      直到——
      “你再往前走,本尊也救不了你了。”
      忽而,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荆藜蓦然回首,却见是个银发女子。那一头白发竟坠满淋淋鲜血,如一簇红花和白花的月季交相开放,刺目之极。
      身披的银色戎甲已被浸透成赤红色,脚下的白沙竟被染了漆黑。满脸的血痕纵横交错,模糊了原本的五官,唯有那头上的两支尖角,赫然昭示其身份——魔族。
      荆藜想,真是毫不避讳啊。
      魔族手撑着膝盖,喘息声断续不停,仿佛仅凭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生命。它浑身浴血,虚弱不堪,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寒光,盯向荆藜。
      但荆藜看得定然,一点也不害怕。
      心如死灰,又何来的畏惧?
      魔物微微扬了扬头,“你体内的东西,已经死了。”
      “我知道。”荆藜语气淡然如常,“我也要随她而去。”
      “为什么?仅仅因为肚子里的东西,你就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魔族问道,似是嘲讽又似不解。
      “……”
      荆藜沉默不语,眼神沉寂如死水。
      魔族见她如此,只冷笑一声。
      “你们蝼蚁啊,真是不可理喻。生时为杀吾等无所不用其极,死时,却仅仅为这么一个肚子里的东西,便能如此果断慷慨地舍命。”
      荆藜不欲回答。任风吹乱额发,只淡淡一瞥。
      估摸着自己也笑话,怎会与一头魔物说得明白这为人之念?
      她一动不动,任那魔物拖着残躯向她步步走近。
      魔物在离她仅半步的距离停住。
      忽听它低声道:“若本尊替你救活它呢?你……可还愿意活下去?”
      荆藜倏然睁大眼睛。
      “为什么?”
      “本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就要死了,总得留下点什么。”那魔物这般道,“想着杀个人吧,但这周围只有你,你一心向死,杀你毫无意义,倒不如救活你。”
      它一身血气越散越淡,半边身子都化成了灰,唯余一只满布裂纹的手缓缓伸向荆藜。那手洁白如玉,却零星带血,皮肉裂得仿佛再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荆藜定定望着,心底一横,蓦地伸手抓住了那渐消的魔手,一把攥紧。
      刚触及的刹那,她便惊叫一声——只觉一股强烈刺痛如钢针扎入掌心,又沿着手臂进了躯体里,直往腹部钻去。
      ——
      霖光双眼紧闭,渡着自身仅余的烈气。
      忽地,她双眼猛然睁开,眸中暗红光芒闪烁如火,脸上流露出震惊之色:“怎么会?它……竟然在汲取本尊的心魄之力!?”
      几乎要把她最后一丝心魄,也捋个干净。
      荆藜捱过这阵刺痛,咬牙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紧,话语却是自齿缝而出:“因为她想要活下去。这,便是人族的生命,脆弱,短暂,却又顽强而坚韧。你感受到了吗,魔君?”
      霖光愣然。
      良久,她淡然一笑,手也放松了来,只道:“罢了。”
      这是她消逝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阿藜,请你保佑满儿平安。”
      涂州,姜家宗门的祠堂。
      赤袍男子起身来,厚重眼睑眨了眨,带着些疲惫。他又添了一柄烛,在那香台前照例放上了亡妻最爱的灯盏菊。几日下去,他似老了快十岁,鬓上都添了霜华。
      他终是叹息一声,便转身望堂外走去。
      漆黑的天上,有流星划过。
      第147章 为瀚渊,为胜利!
      天幕被夜色彻底笼罩之时,天劫封印前的雷火渐渐失了白日的迅猛气势,轰隆作响的雷电此时似也稍稍歇了气,奔腾的光芒一时沉静了些许。
      而那隘口山岩上左边,早已站满了一排排人影,虽高矮不一,然各个端站如松。这些皆是西渊的老将,数百年征战至今,能活到现在的,也不过这寥寥十余人。
      但也足够了,人不在多,列位都是杀伐无数的沙场宿将,战功赫赫,以一当百。
      嗖——
      突然,一道碧绿倩影自天边掠过,宛若片叶轻飘沾地,轻盈地落在了右侧高处。
      待停得,才见其貌:细眉翘鼻,粉面弯唇,荷叶绣带扎着娇俏双髻,一双灵动眸子闪着幽光。少女身穿绿帛,足踩皂靴,头上还有蜷着一只慵懒的小猫,正打着呵欠舔舔爪子。它早已习惯趴在她头上,直把那翘起的双髻当作了窝。
      随着她一招手,窸窸窣窣的身影也立了过来,约莫二三十,恰与西渊将士对面相望。
      绿帛少女蹲在一块山石上,似猫儿般两只胳膊撑着地,目光轻巧地扫向岩洞口的两人,笑道:“看来还没开始,来得正好。”
      “你向来不都是卡点到吗?秋叶。总是不早不晚,一刻都不差。”灰白长发的守将扯了扯嘴皮子,带着一丝揶揄。随即目光一转,视线投向外圈众人。
      他沉着脸走了几步,来到崖边,俯瞰脚下那似沉眠中的天劫雷火。
      倏尔,又清了清嗓子,声若惊雷:
      “诸君!吾等自战后流落此苦寒天外,远离主君,背井离乡,忍辱负重,有如丧家之犬,苟延残喘,何其悲哉!”
      此言一出,山上众将皆是满目悲戚,心中悲愤,血脉偾张。
      守将身后那焰袍女子眸中似灼火烈烈。
      烬天继续高声道:“吾等蛰伏多年,养精蓄锐,韬光养晦,所图者何?为的便是此刻!今破此封印,迎君上降临,讨伐天岛,问鼎乾坤,夺回属于我等的胜利与公平!”
      此言罢了,隘口处齐声应和,声势如洪:
      “夺回属于我等的胜利与公平!”
      “迎回君上!卷土重来!”
      “讨伐天岛,夺回胜利!”
      众将士群情激昂,壮怀之声此起彼伏,在黑夜激荡如潮。
      明月当空,冷冷的光辉照耀着封印豁口,那奔雷在月光安抚下终于停歇。
      在那激荡的呼声中,灾凤化了巨鸟,口中衔着龙骨,展翅飞向空中,殷红的羽翅在月光中焰火般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就是现在——!”
      灰袍守将一声令下,巨鸟朝着那炽烈封印俯冲而下——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往底下看去。
      却不料,火鸾在距离那雷火封印仅仅五丈之遥时,一股狂暴的气浪突如其来,竟将她狠狠弹开!
      雷光呼啸,直扑她的尾羽,滋滋滋的雷灼之声刺耳。
      “呜啊——!”火鸾惨叫一声,翅膀亦被侵袭,她承受不住,在高空抽搐摇晃。
      众人大骇,却莫敢往前。
      “灾凤姐姐!”人群中,一个辫发少年急得冲到了崖边,直逼险峻之地。绿帛少女见状,迅速抓住了他的臂膀,那黄猫也猛地瞪圆了眼睛,收紧的指爪都紧张得伸了出来。
      封印之力在拒绝着火鸾的靠近,却也不知拒绝的是她还是她口衔之物,只道是此刻那再次翻腾的雷火要把一切阻止在外。
      然而却只能进,不能退!
      眼看巨鸟不能再前行,灰白发守将猛然一跺足,呼啸而起,如一道惨白之影直奔那火鸟而去。
      “灾凤,东西给我——!”
      铁甲闪着光芒,灰白长发扫转一圈。他掌中术光缭绕,那火焰巨鸟触及一瞬便化回人形。
      他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未待她分说,便快速从她怀中取下龙骨,转瞬喝道:“幽荧,接住她!”
      说着,便将怀中之人往山崖高处抛掷而去。
      辫发少年飞身一跃,稳稳接住从空中坠下的灾凤,又冲高空的灰白人影大喊一声,“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