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赵元谭抬起脸,逆着光看向赵元训,许久才看清那张脸上的情绪,不由放声一笑。
“十六哥,你做了这个皇帝,就要做得与众不同,别再被一群酸儒左右朝局。如果有一天你用得着我,就派我去阵前。”
赵元训松开他的手臂,俯下身伸出一只手,黑亮的眼眸端详着他,“洒热血的男人可没有像你这样的,滚起来。”
赵元谭嘁了一声,拂开他伸在眼前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
登极前夜,御街警跸戒严,赵元训按照祖训在大庆殿起居。
白日里他才赐死自己的兄长,又亲手掩埋了他,夜里思及死状,触目惊心,他心里惆怅了一番,在灯下详观指腹磨出的片片薄茧。
沈雩同过来靠着他,把脸贴在他肩头,“我等你睡下就要回宫去,你怎么还不睡?”
“你催着我睡,只是为了回宫?”赵元训把她揽到膝上,语气亲昵,“为什么要走,大庆殿也是人住的地方。”
沈雩同笑道:“规矩坏太多,就太不给台谏面子了。你不给他们面子,后头需要他们办事,可不就难上加难了。”
赵元训和她对视,“小圆在为我操心了。”
沈雩同抱住他的腰,赵元训也顺势收紧她的背,轻抚她的耳垂,“赐死十哥是我的旨意,想着还是难过。”
他说:“我很嫉妒十哥的,能记事时,爹爹已驾崩多年,我在宗庙看到帝王画像,总想象着爹爹的模样。时隔多年,明日我又要到那拜祭,那里多了一副帝王画像,兄长和爹爹,还有赵家的列祖列宗看着我。你说,爹爹会接受我吗?我杀了他的儿子,虽非我愿。”
他眼里泛起潮意,在灯下闪烁,沈雩同从膝上坐起,擦拭他的眼角。
“睡吧,我四更就过来,看你穿戴衮冕,坐上法驾。”
她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脸贴在他的额头伤,两人呼吸交织,伴着灯花的剥落声渐渐趋于平缓。赵元训在她怀里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四更天,月明星稀,宫中灯火通明,辉煌四耀。
沈雩同头梳高髻,足登珠履,盛装打扮着乘坐鸾驾从内禁前往大庆殿。
副都知王之善伴在她身侧,掌着一盏红纱灯,引她穿过宫道,步入大庆殿起居室。
连枝灯照耀四壁,鲜衣貌美的司衣在为新帝最后一次整理玉组。幢幢灯影中,赵元训穿戴着衮冕长身玉立,白玉珠垂下眉若刷翠,鬓若刀裁,丰姿逼人。
他正年富力强,蜂腰猿背,劲瘦挺拔,这身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穿戴在身上,帝威甚重,不敢逼视。
沈雩同耳尖微烫,手掌贴着腰线,脸红心跳地抚平玉带压出来的衣褶。
赵元训还饶有兴趣,和她说道:“此衣甚重,还好一生也难穿两次。”
在她敛身行拜礼时,他的手已经挽起,旁若无人地和她十指相扣。
玉珠低垂轻摇,赵元训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我传谕了翰林学士草制册立,台谏、给舍和礼官都已着手议拟册后的仪制。”
沈雩同屏气凝神地望着他,此情此景,一日大婚时,她赧然低首。
赵元训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动容地说道:“小圆,陪着我到殿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多写点,我把大结局分成了两章。
第62章
沈雩同欣然颔首,敛声伴在身后,陪赵元训走到了殿前。
鲜服繁裙,珠翠缓鬓,她的礼仪丝毫不错,规范无比,她的妆容秀美端庄,丰姿娴雅,站在威仪不凡的年轻君王身旁,两人俨然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令人侧目。
在礼官的唱喏中,沈雩同目送赵元训手持玉圭,缓缓步下玉阶,登上八马所驾的金根车。
云旗蔽日,锣鼓长鸣,七头庞然驯象缓慢地朝前,朝宗庙进发的法驾卤簿规格虽简,却鱼鱼雅雅,训练有素。
赵元训立在车驾之上,又从车中遥遥注目,沈雩同会心一笑,在女官的低声提醒下,不得不恭谨地敛低视线。
她不能开口,却可以在心里向神佛诉诸心事,“他会是一代英主,请护佑他顺遂安泰吧。”
枯寒消融,晨色冲破了暗淡的天幕,春意盎然之处,杲杲旭日从天际冉冉升了上来,跃出灰蒙蒙的地平线。
赵元训告庙祭天归来,御极大庆殿,正式改元称制。
他上位后颁布谕旨,仍尊嫡母卢氏为太后,追封生母傅氏为皇后,他赏赐安抚了皇子的外家韩家,又拔擢一批能力出众的能臣贤士。
为免夜长梦多,在御极前他一展强硬的手腕,肃清了嘉王的党羽,又黜落众多异议含怨之人。一记敲山震虎,威慑了身居高位玩弄权术的文臣集团,但他依然不计前嫌地启用了先帝时期的一群老臣。
同年八月,在司天监占选出的这一年最好的吉月,沈雩同身着袆衣,头戴龙凤花钗冠,在紫宸殿行过册立大礼,接过象征帝后的金印册宝。
彼时,她和赵元训并立丹墀上,一同接受了朝臣、外使和内外诰命的叩礼。
花团锦簇,金桂飘香,沈雩同在彩衣宫娥的簇拥下肃然退出朝殿,更换上鞠衣,升座坤宁殿,召见诰命和亲属女眷。
她端坐上座,峨髻珠环凤绕,红色霞帔上六凤齐舞,卷云腾飞,腰上簪星曳月,双足绣履珠袜,曳地的里裙边沿逶迤出几朵硕大的金绣花纹,若隐若现,华美耀眼。
见从前娇宠的小女已有国母的威仪,曹娘子欣慰地敛身行礼。
沈雩同亲手扶起母亲,和嫂嫂罗三娘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那里坐着的还有傅家女眷,以及先帝太妃沈霜序。
沈霜序见到母亲十分动容,她因教养七哥而在内禁有了一席之地,后半生已有依托和念想。
七哥早产羸弱,如今已经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愈发的玉雪惹人,曹娘子把这个名义上的外孙慈爱地搂进怀里,由衷地称赞道:“是个健康的孩子。”
曹娘子真心实意的疼爱,让沈霜序眼眶微热,“那阿娘多抱抱他,他也是您的外孙呢。”
曹娘子笑道:“六姐家的儿郎也会叫人了,过不了多久,两个孩子会跑会跳,都能玩在一起了。等你嫂嫂的孩子生下来,两个小家伙便又多一个玩伴。”
沈雩同看向罗三娘,“嫂嫂怀孕了!”
今年三月沈倦勤成婚,沈雩同还去观礼。
已为诰命的罗三娘红云满面,光彩照人,见众人都盯着她的肚子,一时羞赧不已,“不到三月,尚早。”
沈雩同实在是高兴,连忙招呼向嬷嬷,问她有什么可以给嫂嫂吃的用的,让殿中省挑好了送到沈家。向嬷嬷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是哭笑不得。
沈桃月也带来了她一岁多的儿子,小家伙走路还不利索,竟也有模有样地朝沈雩同做儿拜,咿呀呀地重复着,“圣人安康,圣人万福。”
小娃娃逗得女眷们掩唇直笑,蒲月也受不了他的憨态可爱,抱进怀里一阵亲昵。
小孩似是早慧,沈雩同惊讶道:“六姐,你还教他这个?”
沈桃月婚后育子,体态逐年丰腴,性格却还如年少。
她漫不经心道:“妾哪得闲教他这个,都是他那个爹,成天抱着说些怪言怪语,就是猪听多了,也该会两句了。”
她说得粗鄙,却风趣亲近,一些妇人有意结交后族,都去和她攀结,沈桃月善交游,又热衷于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乐得享受她们的礼遇。
蒲月偷偷和沈雩同说:“六姐现下可得意了,眼睛都快长头顶上去了。高怀昭给她惹出一堆风流债,寻花问柳的毛病改是改不了,但明面上知道要收敛了。”
沈桃月口上不以为然,眼里却满溢温情和得色,足见她在高家如鱼得水。
沈雩同不禁一笑,“六姐是一点儿都没变。”
蒲月称是,又说:“圣人变了。”
沈雩同侧过脸,悉听下文,蒲月半掩朱唇,“仙姿佚貌,不可逼视。”
沈雩同双颊骤然一红,“快别打趣我了。”
在坤宁殿的半日,她见了形形色色的诰命和夫人,也见了诸多熟悉的面孔。
嫁到国公府的卢南月向她道贺,献上了名贵的贺礼。
连当年奚落过她的许绣绣也变得端庄识礼。嫁人后的许绣绣脾气没那么坏了,或许她想到过往的恶劣,神情躲闪,略有失态。
沈雩同根本没有在意。
她亲亲热热挽着闺友邱萱,和她说着话。邱萱避赵暄的讳,亲近的人都改唤她为邱娘。
后来沈雩同还见到销声匿迹多时的范珍,才知她南下回了趟祖籍,采办了一批织技精湛的布料。
她向沈雩同献上的贺礼是一双镶嵌南珠的珠履,向众人展示时,沈雩同震惊得有些不敢置信,“这双鞋和兄长当年送我的那双有几分相似。”
罗三娘也点头道:“确实很像,芙蓉珠履价高难得,或许出自同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