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半夜十二点,基地里传来一阵朦胧的钟声。夏伊安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端着暗淡的烛灯,走了进来,矗立在床边。
夏伊安的房间位于基地最底层,和监狱仅有一层之隔。这里算不上大,三十几平方米,里面的家具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四周没有窗户,看不见阳光或月光,但屋子里并不很闷,因为天花板上装有一个排风扇,可以将室内的空气排放到通风管中。
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一瓶蓝墨水,还有一本《武器操作手册》。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电影的票根,还有一个淡黄色的海螺壳。那个海螺是他十二岁生日时,阿瑞斯买给他的礼物。对海螺说话,海螺会把说话者的声音录下来。
橙黄色的烛灯淡淡地打在夏伊安的白皙干净的脸颊上,他的呼吸似乎不太平稳,长长的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
大概又在做噩梦吧。这样的场景,阿瑞斯已经看过不下百遍了。之前他被军事法庭关在基地下方的监狱中时,阿瑞斯就时常在夜里来看他。至于为什么选择三更半夜来,原因很简单,白天他太忙了,而且基地内敌对派的军官耳目众多,大家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晚上行动低调一些。
而且,阿瑞斯夜晚时原本也有外出散步的习惯,散步结束后去看看需要他“监视”的夏伊安,也算是顺路的。
夏伊安总是做噩梦,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深深皱着眉,但严重的时候,他会突然狂叫起来,甚至像疯子一样突然坐起身子,不断抓挠自己的头发,大声吼着“别过来,我要杀了你们,全部杀死”,或者“别吃我雌父!求求你……”
那大概是他的童年阴影。像这样的虫,阿瑞斯见多了,自然不会因此而产生怜悯之心。
阿瑞斯第一次见到夏伊安的时候,他正在执行清剿异种的任务。异种出现的那一天,所有虫都在往远离怪物的地方逃跑。只有夏伊安,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所以阿瑞斯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虫崽。
阿瑞斯的前进路线恰好和夏伊安奔跑的方向一致。后来他才知道,夏伊安是在往家的方向跑。他是去救他的雌父。尽管他那时只有十岁,却有着寻常雄虫所没有的勇气。而夏伊安的雌父,恰好是阿瑞斯的一名下属,认出他的那瞬间,阿瑞斯便决定,他得把夏伊安带离危险的地方。
只是阿瑞斯没想到,夏伊安那时竟然已经遭到了污染。在医院检查出这件事后,夏伊安一下子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怪物”。这些年来,他活得并不轻松。军部进行的一些实验相当残忍,有时候,阿瑞斯会有种自己做了错误选择的感觉。他也觉得夏伊安或许会恨自己,因为是自己和军部说,可以让他参与实验的。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夏伊安不仅不恨他,反而相当喜欢他。
这天晚上,阿瑞斯在床边坐到凌晨三点才离开。军靴踩在地板的轻微声响逐渐远去,洗涤声,手指摩擦抹布发出的沙沙声。
而所有的声音,最后只集聚为一种,那便是,水滴有节奏的,空灵声响。
这样的轻微的,曼妙的声音,一直延续到清晨。
良好的生物钟让夏伊安在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摸索电灯开关。可是他的手指在摸索之时,却无意间碰到一个表面冰冷光滑,却硬邦邦的东西。
手指向上,触碰到了一大片柔软、微微冰凉的生物。他下意识凑过去,熟悉的芳香扑鼻而来,让夏伊安一瞬间清醒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体。
他赶紧打开灯,果然,刚才碰到的冰凉的东西是一个花瓶。花瓶里,是梭形的叶片,红艳艳的花朵,那竟是好几簇盛开的彼岸花……和他记忆里,梦里,一模一样的花朵。
明明,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他的处境也很悲催,被军方关在阴森、潮湿的地下。
明明,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连他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
可是在这个刹那,看着这熟悉的花朵,他突然觉得这个狭窄的地方顿时变得开阔起来,犹如初春那样美丽,似乎处处都是鸟语花香,都是绚烂风景。
眼睛不禁有些酸涩。但夏伊安强忍着没有哭,他的双眼湿润,不是因为痛苦。完全相反,此时此刻的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幸福。尽管他是孑然一身,他却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天,夏伊安整整跑了八公里,回来冲了个澡,才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也许是因为昨天的训练太累,大家似乎都没怎么休息好,整个早餐吃得很沉默。而夏伊安却正在神采奕奕地思索花的事。
那会是谁送的?
夏伊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瑞斯。夏伊安悄悄抬眼,瞅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阿瑞斯。
阿瑞斯左手松松地拿起咖啡杯,细细啜饮,烟雾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待他吃三明治的时候,夏伊安再次小心地抬头看他。
这回看清了,阿瑞斯看起来特别淡定,可是那狭长眼睛里,似乎正在神游思索着事情。就在夏伊安偷偷打量他的时候,阿瑞斯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夏伊安。
夏伊安立马坐直身子,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让他的冷汗都从脑门冒了出来。
“夏伊安,你在看什么。”阿瑞斯的面容冷峻,令虫胆寒的声音从齿缝钻出来。
换作其他虫,也许会被他这话吓得说不出话来。但夏伊安已经习惯了,并没有那么害怕。他吞了一口唾沫,道:“上校,谢谢您送给我的花。”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看戏的家伙马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安德鲁:“上校送花?!”
克兰德:“真的?”
科恩斯:“送的什么花?”
埃尔德:“……”
阿瑞斯:“……”
一群虫的眼睛像是电灯泡一样,在阿瑞斯和夏伊安之间来回扫动,布灵,布灵……越闪越厉害。
阿瑞斯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森了,僵硬地回应道:“不是我送的。”
夏伊安愣了一下,心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晚上来我的房间?
但是,他并没有拆穿阿瑞斯的谎言。
阿瑞斯说完那话后,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变成了乖巧的羊羔,小心翼翼地吃着早餐。阿瑞斯吃完后,用干净的手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座位。
他的背影消失后,安德鲁一把搂住夏伊安的脖子,一脸兴奋道:“雌虫给雄虫送花,不就是示爱的意思吗?夏伊安,老实交代,上校每晚都去看你吧,你们有没有做过那档事?”
夏伊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老实说,安德鲁的话他根本就没听懂……
什么是那档事?
他直接问道:“什么叫'那档事'啊?”
安德鲁:“啊?”
夏伊安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又将安德鲁的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谁知道安德鲁马上就狂笑了起来,甚至笑着笑着,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一直在旁听的埃尔德忍不住一拍桌子,厉声道:“安德鲁,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夏伊安还没成年,上校怎么可能跟他干那档事?”
夏伊安眨了眨眼睛:“?”
埃尔德瞪了夏伊安一眼,似乎很不爽,脸上呈现出深沉的扭曲:“你觉得你比得上皇宫里那些身穿华服的贵族雄虫吗?”
夏伊安:“……”
安德鲁解释道:“一年前,司令官找了好几个贵族雄虫跟上校相亲,有个雄虫胆子大了点,在上校脸颊上亲了一口!”
夏伊安一脸好奇:“然后呢?”
安德鲁:“上校直接把他揍进了医院,还去洗手间洗了五分钟的脸!噗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告诉上校是我告诉你的!”
夏伊安一脸正直:“当然当然!不过,这跟'那档事'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的眼睛弯了起来,眼神逐渐往夏伊安身下瞟,看起来跟狐狸似的:“你不会没上过生理课吧?”
夏伊安:“?”
安德鲁:“最近有没有奇怪的冲动?”
夏伊安:“什么冲动?”
安德鲁突然叹了一口气,抚额道:“等你去补完生理课再来问我吧。”
夏伊安:“……”
安德鲁:“当然,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忠告。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的,上校怎么可能跟你示爱。要是你这奇怪的冲动指向上校,又被上校发现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死定了。”
夏伊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他觉得安德鲁实在有些不靠谱,浪费了他这么多时间,然而说话一直在打哑谜,他一点收获都没有。那档事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安德鲁:上校是不可能跟你示爱的。